剑光落在峰顶一处宽阔的平台。平台以青灰色寒玉铺就,光可鉴人,触之冰凉。边缘便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涌,星辰仿佛近在咫尺。
夜风至此,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呼啸掠过,发出清锐的鸣响,如剑锋破空。
此处便是清微峰顶,霜华真人明霰的清修之所。与丹阳剑宫其他地方的温煦恢弘相比,这里更像一处远离尘嚣的苦寒之地。
明霰率先走下剑光,素白的道袍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她却浑若未觉,身影在这孤绝的背景中,愈发显得清冷孤高,仿佛她本就是这冰峰雪岭的一部分。
在这峰顶中央,一片寒潭静卧。潭面不大,约莫数丈方圆,潭水平滑如镜,寒气凝而不散,倒映着漫天星斗与远处山影。
第16章 恶毒女配?
潭水中央,细微的涟漪正一圈圈荡开。
涟漪的中心,是一抹跃动的红。
那是一名少女,身着赤红如火的衣裙,她赤足立于水上,裙裾翻飞如焰,如云的黑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侧,衬得她眼下那片细密的红鳞越发灼目惊心。
看到明霰等人,少女眼睛一亮,立刻翩然踏水,三两步便直至几人身前,动作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她声音清脆如冰泉相击,带着毫不作伪的欢快:“师姑,你回来啦!还带了客人来?今天有有趣的事儿了吗?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呀!”
她的神态天真烂漫,动作自然灵动,与这清寂孤绝的峰顶、幽寒的潭水,形成一种奇异而鲜明的对比。
霜华真人明霰立在潭边,山风卷动她素白的衣袍。
她神色依旧清冷,但在听到少女声音的刹那,淡琉璃色的眸中的冰雪似乎微不可察地消融了一瞬,掠过一丝近乎无奈又纵容的柔和。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檀鸾眼中青芒流转,神色一凛,将谢斩慈护至身后,低声道:“真人,这位是?”
明霰见檀鸾似有敌意,眉宇间隐隐掠过一缕郁色,道:“她便是我想借你太素目一观的人。”
谢斩慈立于一侧,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足踏寒潭不惊微澜,眸下赤鳞华光浮动,其真实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这位姑娘,可是妖兽化形?”正在此时,檀鸾出言点破。
少女闻言,笑意不减,道:“不错,我叫池少游,原身是这丹心池中一尾红鲤,二位小哥姓甚名谁,师姑也不说为我介绍介绍?”
明霰却不恼她这略显随意的态度,只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中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随即转向檀鸾,声音清冷如故:“这位是檀鸾,青莲道尊座下亲传弟子。”
她又看向檀鸾,语气稍缓,解释道:“檀小友,这便是我想请你一观之人。她化形日浅,我请动太素目,便是想请你看看,她这副人身道体之内,可有我等寻常法眼难察的隐患或关隘。”
檀鸾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但礼数周全,他拱手道:“原来是池姑娘。在下檀鸾,这位是我的同伴,谢斩慈。”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谢斩慈。
此时无人知晓,谢斩慈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在九州大陆,上古时期,妖魔横行,与仙人相斗,但随着魔灾消弭、古妖远遁,漫长的岁月流淌而过,如今的九州,寻常修士一生所见,无非是妖兽,其中能开启灵智者已属罕见。
至于褪去原身、化为人形的大妖,那早已是只存在于典籍传说与遥远记忆里的存在了。
但在《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中,却正好也描写了一位化形大妖。
除了深情男配角外,虐恋言情中还有必不可少的另一类角色,她们以女主为宿敌,对男主情根深种,总是奇招各出加害女主,最后又总会变成男女主之间情感升温的催化剂垫脚石。
而这本小说里最大的恶毒女配,正是化形大妖,池少游。
原著中,池少游是魔尊谢斩慈座下的左护法,掌三万魔军,原身为赤鳞蛟龙,却甘愿做魔尊脚下的坐骑,只为换取谢斩慈的一缕垂青。
她对女主芈千凰更是恨之入骨,屡次设计陷害,但谢斩慈对她却毫无情意,只将她视作一件趁手兵器,最后甚至将魔龙残念尽数注入她体内,让她神魂俱灭,躯壳化作魔龙重生。
最终,这份阴谋自然是被芈千凰为首的正道修士粉碎,池少游也化作一捧赤色灰烬,随风散入原书里不吝笔墨描写的那场大战的余烬。
可现在,眼前这个自称池少游的少女,赤足踏在寒潭水上,笑容明媚烂漫,眼神清澈好奇,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懵懂天真。
谢斩慈喉结微动,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原著只提池少游是妖龙,却从未详述她从前的经历,她的一切背景都被模糊处理,只为了突出她作为恶毒女配这一功能性身份。
而眼前的池少游,是一百余年前,尚未跃过龙门,更尚未堕入魔道,不过是丹心池中一尾初化形的鲤鱼罢了。
正如他谢斩慈,也并非原书中杀人不眨眼、反手为云覆手雨的魔尊,而是连修行之路都坎坷的凡人。
此刻,檀鸾正对池少游温言道:“池姑娘,请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后者颇有些不耐烦地甩甩手,道:“知道啦。”
檀鸾不再多言,双眸之中,那点温润青光骤然明亮,却又内敛深沉,化作一种洞彻虚实的奇异目光,缓缓笼罩向静立寒潭边的红衣少女。
池少游起初还带着几分新奇,但被这目光笼罩片刻,似乎也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收敛了脸上过于跳脱的笑意,安静地站着。
她眼下的红鳞在太素目的清辉映照下,光华流转,更显明艳,却也透出一种非人的妖异之美。
时间仿佛在清微峰顶凝滞了片刻,只有凛冽的山风呼啸声,以及寒潭水波轻荡的微响。
霜华真人明霰静立一旁,素白的衣袂在风中微拂。
她神色看似平静无波,但那淡琉璃色的眼眸却始终落在檀鸾身上,试图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端倪,显露出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檀鸾眼中的青芒缓缓敛去,恢复成原本温润的墨色。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惑,又仔细看了看池少游,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明霰,拱手道:“真人。”
“如何?”明霰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些。
“池姑娘体内妖力流转圆融通畅,并无任何滞涩、冲突或暗伤隐疾。其根基扎实,灵光纯净,不染邪秽,亦无外力侵扰或魂魄不稳的迹象。”檀鸾答道。
明霰听罢,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更深沉的思虑。她沉默了一瞬,才道:“这么说来,应当是一切正常?”
檀鸾颔首,补了一句:“晚辈修为粗浅,不敢断言万全,但以太素目所见,确无异常。”
听他一言,明霰神色稍缓,道:“如此便好,多谢檀师弟。”
池少游见明霰道谢,便也学着样子,对檀鸾拱手,只是她动作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神态娇憨,眼神清澈,与世间任何一位不谙世事、备受宠爱的少女似乎并无不同。
檀鸾见之,唇角微扬,道:“既如此,我二人先行告退,不扰真人清修,真人若还有顾虑,不如明日详谈。”
明霰点点头,抬手挥出一道清光如练,悄然托起二人身形,轻缓飘向山下云海。
她的神情依然冷肃,但眉宇间那抹愁色,却是淡了几分,又对池少游道:“少游,莫要再顽皮,随我回去。”
“知道啦,师姑。”池少游吐了吐舌头,又好奇地看了看檀鸾和谢斩慈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多看了谢斩慈两眼。
但终究,她没再多问,乖乖跟着明霰,身影没入峰顶更深处那几间简朴的竹舍之中。
不消多时,檀鸾与谢斩慈便回到客院。
院中偏屋的灯火透过窗棂,应当是赵叔已经住下;谢斩慈本想前往另一间厢房,却被檀鸾轻轻拉住,道:“且慢,我有话要和你说。”
谢斩慈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檀鸾。月色清冷,洒在院中青石上,映得檀鸾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温润也染上了几分沉凝。
檀鸾引着他进入主屋当中,里头陈设简朴而洁净,窗外夜风吹过,疏影摇曳,沙沙作响,恰好能掩去低声交谈。檀鸾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方才看向谢斩慈。
“方才在峰顶,你初见池少游时,虽极力掩饰,但我仍察觉到你气息有瞬间的紊乱,背后可有缘由?”
谢斩慈知道檀鸾敏锐,但不曾想,即便是在专心探查池少游灵脉之时,他仍能分神察微至此。
好在檀鸾见他语塞,便没有追问,而是续道:“其实,我方才虽未在池少游身上觉察异常,但却仍觉得此事蹊跷。”
“若仅因她化形后身体是否有恙一事,何须千里迢迢来太溪谷请我?”檀鸾蹙眉,思索道,“你可听见刚才她唤霜华真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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