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去哄,声音里仍带着火气。


    谢辞就是在这时走进了这家粥铺的门。


    妇人察觉到有人,抬头看过来,目光在谢辞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和洗得发白的旧衣时,皱了皱眉,语气很冲:“干嘛的?吃饭里边坐,不吃别挡道!”


    谢辞指了指那块木牌,声音因为干渴和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这里招工?”


    妇人打量他的目光更挑剔了:“就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能干活?”


    小姑娘也不哭了,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望着谢辞。


    “能。”谢辞只回了一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他抬起眼,看向妇人。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但莫名的,让咋咋呼呼的妇人顿了一下。


    “行吧,”妇人挥了挥手里的抹布,算是勉强同意了,“先说好,只管早晚两顿糙米饭配咸菜,工钱日结,五文,干得不好随时滚蛋。


    “晚上就睡铺子后头柴房,自己收拾去!现在就去后头水缸挑满水,柴火也快没了,赶紧的!”


    “好。”谢辞应下,没再多问一句,转身就往后院走去。


    妇人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又嘟囔了一句:“看着倒是个闷葫芦,可别是脑子不好使……”


    第7章 我穿的不是魔尊吗怎么在刷碗


    后院比前面更杂乱,地上散落着零星几根柴火,一口巨大的水缸,旁边是井。


    谢辞先试了试井绳和水桶,然后开始打水。他的左臂依旧使不上大力气,他主要依靠右手和腰背的力量,动作稳而快,一桶接一桶,很快将巨大的水缸填满了大半。


    然后他找到斧头,开始劈柴。斧头有些钝,但他下刀很准,顺着木头的纹理,效率不低。柴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


    妇人中途出来看了一眼,见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干活确实利索,一声不吭,让干嘛干嘛,脸色稍微好了点,扔下一句“干完过来吃饭”,就又回前面忙活了。


    等谢辞将柴火全部劈好码放整齐,天色已完全黑透,粥铺里的客人也少了,那妇人的女儿也不知去了哪里。


    妇人端出一海碗糙米饭,上面堆着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又给了他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叶汤。


    “喏,吃吧。吃完把前面桌子擦了,地扫了,碗刷了。”


    谢辞接过碗筷,走到后院角落,靠着柴垛坐下,开始吃饭。糙米饭很硬,咸菜齁咸,菜汤几乎没有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将每一粒米饭都咀嚼充分才咽下。


    吃完,他默默收拾了碗筷,拿到井边洗干净,然后回到前面铺子,按照妇人的吩咐,擦桌扫地,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


    一直忙到接近子时,铺子打烊,妇人清点了寥寥无几的铜板,锁好钱箱,这才打着哈欠,扔给谢辞五个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


    “喏,今天的。柴房自己收拾,明儿卯时中就得起,听见没?”


    “听见了。”谢辞接过铜钱,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柴房很小,堆着杂物,充满霉味。谢辞简单清理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和衣躺下。身下是冰冷的硬木板,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窗外,三川口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条花船上飘来的软绵小调。


    谢辞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左臂的伤口在一天的劳累后,又开始隐隐作痛。怀里的五枚铜钱硌着胸口。远处陌生的曲调咿咿呀呀。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凑到眼前。黑暗中,五指轮廓模糊。但当他凝神细看时,指尖的皮肤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冰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他放下手,闭上了眼睛。


    胸腹之间,那沉寂了数日的、源于诅咒的冰冷灼痛,似乎又开始缓慢地苏醒,蠢蠢欲动。


    距离天火的下一次发作,已不足二十四个时辰。


    第二日卯时刚到,柴房外便传来妇人粗嘎的嗓音:“还没睡够?还不起来劈柴烧水!”


    谢辞一骨碌起身,天光未亮,柴房里一片昏暗。他翻身坐起,动作牵动左臂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迅速套上那件唯一蔽体的旧衣,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


    妇人正叉腰站在院中,脸上犹带睡意,见谢辞出来,不耐地挥挥手:“缸里水见底了,柴火也不够烧一天,麻利点儿!干完活前头生火,蒸笼上灶,米下锅!”


    “是。”谢辞低声应了,走向水井。


    妇人一边试着粥锅的火候,一边透过灶房的窗户打量他。这少年话少得可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手脚也利索,就是那张脸始终没什么表情,苍白的,看着有点瘆人。


    不过只要肯干活,倒也无所谓,她想。


    早市渐渐热闹起来,粥铺开始上客。多是赶早的脚夫、船工,以及一些行色匆匆的旅人。


    谢辞被指派跑堂、收拾碗筷、擦洗桌椅。他话少,但眼明手快,客人要添粥加菜,他总能及时出现,收拾残局也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间隙里,他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快速扫过铺内铺外。客人的交谈、码头的喧嚣、过往的行人车辆,都化作零碎的信息,汇入他脑中。


    “听说了吗,望川城里头的疫病更厉害了,说是死了不少人,眼下城门都封死了。”


    “封城,怎么一下子闹得这样厉害?这疫病是哪来的?”


    “说是从北边,绥兰州那头传过来的,沾上了就高烧不退,三日见血,七日断魂……”


    “这么凶?我看又是哪两家神仙老爷斗法,殃及我们凡人罢了!”


    “哎,你可少说两句吧,太溪谷的神仙老爷们都说了,要来查疫源、清瘴气,昨儿云舟已经到望川城上空了。”


    谢辞默默听着,手上擦拭桌面的动作不停。太溪谷这个名字,一瞬间在他记忆中勾起了关于原著小说的些许回忆。


    太溪谷,原著中执掌九州医道正统的隐世宗门,其谷中弟子皆通岐黄之术,且道心纯正,时常到凡人间济世行医。此谷位于南梧州西南边陲十万大山之中,隐世而居。


    更重要的是,未来的女主角芈千凰,正是师从太溪谷门下。


    午后人流稍歇,谢辞索性去码头边的货栈扛麻袋,临时结算,三十文钱。


    这是重体力活,通常只有最底层的苦力才做。妇人没说什么,大概是觉得他是真缺钱,让谢辞跟着货栈管事去了。


    码头边,巨大的漕船如同趴伏的巨兽,装卸货物的号子声、监工的呵斥声、力夫粗重的喘息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腥气、汗臭和货物混杂的味道。


    谢辞扎紧腰带,俯身扛起一袋湿重的盐米,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背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一趟一趟,脊背绷紧如弓,脚步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同他一起干活的其他力夫,多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看向这个沉默而拼命的少年,目光里起初是诧异,后来便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钦佩。


    在这码头上,要靠卖力气挣工钱的都是凡人,不似那般仙人抬手间翻云覆雨,凡人在修仙界讨生活,彼此之间总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监工起初见他瘦削,并不看好,但见他一趟趟往返,虽慢却稳,从未失手摔了货物,也不再吭声,只在最后结算时,将三十枚铜板数给他,难得地没克扣。


    谢辞接过铜板,和早上那五枚放在一起,拢进怀中。加上昨天的五枚,他现在有四十文了。不多,但至少能买些食物,或是去最廉价的客栈住一晚。


    但他来这河滩,除了做苦力挣铜板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他在寻找。寻找一个地方,一个能在今夜子时,容纳那场无声焚烧的地方。


    粥铺的柴房不行。虽僻静,但毕竟还是位于闹市街中,和老板娘所住的主屋也仅一墙之隔,风险太大。


    谢辞的目光扫过码头附近废弃的窝棚、货栈后堆放的破烂船舱、甚至某段人迹罕至的河滩,在心中评估着这些地方的隐蔽性与安全性。


    直到他走到三川口镇子最西头,靠近主河道拐弯处。


    这里已远离喧嚣的码头区,只有几间歪斜欲倒的破旧吊脚楼临水而建,似乎早已无人居住。其中一间塌了半边,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被茂密的芦苇丛半掩着。


    谢辞拨开芦苇,走近查看。木楼大半浸在水中,腐朽严重,但靠里的角落,有一处被塌下的房梁和碎木板勉强支撑出的三角<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上方尚有半片歪斜的屋顶遮挡。


    地方狭小,仅容一人蜷缩,但异常隐蔽,从岸上几乎难以发现,水声也能掩盖大部分动静。


    最重要的是,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河水长期浸泡木材的腐朽气息,足以掩盖可能出现的皮肉烧灼后的微弱焦糊味。


    他钻进那个三角空间,仔细检查了脚下的木板,确认能承受他的重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