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忍着身体的酸痛,走到庙门口,向外望去。


    昨夜他因高烧意识昏沉,加之天色已晚,并未看清,如今借着晨光熹微,才发现远处依稀可见几段低矮残破的土墙轮廓,淹没在及膝的荒草和灌木丛中。


    这里曾是一个村落,或者至少是几户依庙而居的人家。只是如今,人迹早已湮灭,只余下这座同样破败的庙宇,和庙中这尊不知是否还有灵应的神像。


    谢辞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盏燃烧的粗陶灯上。灯焰平稳,灯油将尽未尽。


    这座昨日引他来庙中的灯又是谁人所点?此处深山,远离人烟,且庙宇破败至此,不似常有人迹。他拾起灯盏,确认这是寻常之物,并无灵息。


    这么说来,庙宇中唯一或许还存灵应的,唯余这尊燕寻霈法像,即便庙都塌了半座,者神像彩漆剥落,石质风化,但整体依旧完整。


    按照此方修仙界的规则,能以“真人”为号的,唯有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


    或许这燕寻霈法力高深,即便是一座位于荒山之中的小小法像,亦能护佑着这最后的方寸庙堂,也恰好护了他一夜。


    思及此,谢辞俯下身,没有跪拜,只是对着那尊沉默的石像,双手拢于身前,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无论是否为神像残灵护佑,他得此处一砖半瓦庇护一夜,这一夜安稳与伤势的好转,是实实在在的。他受了这份因果。


    一礼毕,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继续向南疾行。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身后,古庙渐渐隐没在苍翠的山色与白色的岚霭之中,唯有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在他转身的刹那,于渐明的天光里,静静熄灭了。


    第6章 抵达南梧州


    谢辞足足在山中走了三天三夜。


    即便伤势与体力有所恢复,但随着深入山腹,湿寒之气愈发刺骨,林木也渐变为幽暗的原始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苔藓覆满断枝与裸露的岩层,难以辨别方向。


    他从谢家省下来带走的干粮所剩无几,又害怕中毒,不敢轻易采摘不认识的野果,只能将仅有的干粮按照一口的分量分为数份,实在扛不住了,才取出一份缓慢咀嚼咽下。


    他已经不知疲倦,亦或说,无法感觉到疲倦,唯有腹中灼烧般的空乏与双腿灌铅般的沉重,如影随形。


    他不敢停下来,生怕一旦停驻,便再难迈步。


    再往上走,山势渐渐拔高,连腐叶与密林也难再觅,唯余嶙峋怪石与裸露的黑色岩脉,在稀薄的雾气中如巨兽脊骨般狰狞起伏。


    他只知道机械地迈步,向上,再向上,穿过湿滑的苔原,攀过裸露的岩脊,冰冷的雪沫混着寒风灌进衣领,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左臂的伤口在高寒下似乎麻木了,但每一次牵扯,仍有迟钝的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即便那般省吃俭用,他的干粮还是在抵达山脊前耗尽了,他只能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口中,等待它在口中缓慢融化,带来一丝微弱的水汽和更深的寒意。


    视野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雪花点,耳鸣阵阵。谢辞知道这是极限将至的征兆。或许下一刻,他就会一脚踏空,滚落深涧,或者直接倒在某块岩石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风雪慢慢掩埋。


    就像这山中无数迷失的旅人,或野兽。


    然后,就在某个意识几乎涣散的瞬间,他攀上了一道尤其陡峭、覆着薄冰的岩脊。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他伏在岩壁上喘息,眼前是白茫茫一片,他已经分不清是雪雾,还是自己模糊的视线。


    他勉强抬起头。


    风恰在此时小了些,前方的雪雾被吹开一道缝隙。


    没有更高的山峰了。


    岩脊的另一侧,是向下、向远方绵延开去的、巨大而舒缓的斜坡。


    斑斓的秋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层层叠叠,一路向下,铺展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更远处,蜿蜒的河流如同银亮的丝带,在秋阳下闪烁。


    零星散布的田舍、村落,如同棋盘上细小的棋子,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高远的天空。


    温暖、丰饶、人间烟火的气息,仿佛穿透遥远的距离,扑面而来。


    南梧州。


    谢辞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许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慢慢挪到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蜷缩起来,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他需要恢复一点精力,才能走下这道漫长的山坡。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重新睁开眼。眩晕感稍退,手脚也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撑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苍茫的雪山,然后转身,面向那片斑斓的秋色,迈开了脚步。


    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多少。但随着海拔降低,空气渐渐湿润,脚下也不再仅有狭窄的岩脊与随时可能塌陷的泥土,而是渐渐出现了路。


    循着人踏出的山路向下,谢辞找到一处清澈的山涧,喝饱了水,又仔细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污垢。冷水下肚,精神为之一振。


    他脱下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浸满血污汗渍的灰布短打,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件相对完整的旧衣换上。虽然同样浆洗发白,打着补丁,但至少干净。


    他又就着山涧的水,将脸上、脖颈、手臂上能擦洗到的血迹和泥污尽量清理干净。做完这些,他看起来虽仍形容憔悴、面有菜色,但至少不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了。


    他需要融入人群,而不是引人注目。


    又走了大半日,当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时,谢辞终于踏出了山林。


    脚下是坚实平整的官道,虽然也只是夯实的土路,但远比山林间的崎岖好走得多。道旁开始出现田垄,收割后的稻茬整齐排列,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宁静。


    官道上也有了行人,多为凡夫走卒。


    他们说着谢辞有些熟悉又略带差异的口音,衣着打扮与绥兰人相似,但神色间少了几分在修仙世家夹缝中求存的瑟缩与警惕,多了几分属于市井的鲜活与嘈杂。


    谢辞低着头,沿着道边默默行走,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和过于简朴甚至破旧的衣着,但也只是掠过,无人上前盘问。


    根据之前在谢家刻意打探听来的零碎消息和沿途观察的地貌,谢辞判断,自己下山的位置,应该位于南梧州西北部。


    这片区域水网密布,最大的城池是位于三江汇流处的望川城,那里商旅云集,宗门势力交错,是南梧州有数的大城之一。


    但他现在身无分文,伤疲交加,直接去望川城并不现实。他需要先找一个靠近水道、流动人口多、便于打探消息也相对容易找到活计的小地方落脚。


    沿着官道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看到了前方点点灯火汇聚成一片,人声、车马声、水流声隐隐传来。


    那是一个位于河湾处的小镇,或者说,是一个大型的码头集市。几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在此交汇,水面泊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从简陋的舢板到带篷的客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奇异幡旗、船身刻画着简易符文的“灵舟”。岸边灯火通明,酒旗招展,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镇口立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三川口。


    就是这里了。谢辞混在几个晚归的樵夫和行商中间,低着头,走进了这片混杂着汗味、河水腥气、食物香气和隐约脂粉气的喧嚣之中。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楼,楼下店铺敞开,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热腾腾的包子面条,廉价的布匹成衣,粗糙的铁器农具,还有一些闪烁着微弱灵光、不知真假的符箓与丹药摊子。


    谢辞小心地避开人流,沿着街边慢慢走,目光快速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摊贩,同时留意着可能招工的信息。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发疼,胃部一阵阵抽搐,但囊中空空,连最便宜的馒头也买不起。


    经过一个卖馄饨的挑子,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谢辞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卖馄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麻利地捞着锅里翻腾的馄饨,瞥见谢辞驻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后生,来一碗?”


    谢辞摇摇头,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又走过几个摊子,他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看到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招杂役,管两餐,日结五文。”


    木牌旁边是个粥铺,铺面很小,只摆得下两三张油腻的桌子,一个围着脏围裙、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正拿着抹布,用力擦着桌子,嘴里骂骂咧咧:“个杀千刀的,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老娘一个人带着孩子……”


    她身边的凳子上坐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正抱着一碗粥汤,她喝了一口,似是被烫着了,小嘴一瘪,哇得一声哭了出来,那碗也晃得泼出大半,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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