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


    他退出藏身之处,重新没入芦苇丛,仔细抹去了来时的痕迹。然后,他绕到镇上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用十文钱买了一小包最便宜的金疮药粉,又用五文钱买了两个最硬的粗面馍馍。


    剩下的二十五文,他仔细地藏好。


    回到粥铺时,天色已近黄昏。妇人正在骂骂咧咧地准备晚市的食材,见他回来,也没多问,只指使他把后院的菜洗了。


    谢辞默默做完,吃了那份照例的糙米饭配咸菜,刷完堆积如山的碗碟,接过妇人扔来的五枚铜板。


    “明儿早点起,要去早市进点菜蔬,你跟着推车。”妇人吩咐道。


    “是。”谢辞应下,转身走向柴房。


    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他没有试图入睡。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着路线,计算着时间,预设着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应对之法。子夜,白火焚身,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第8章 白焰再燃,遭遇盘查


    窗外,三川口的夜生活开始了。


    花街柳巷的笙歌隐隐传来,混杂着酒客的喧哗、赌徒的吆喝,以及河水永不停歇的拍岸声。这是一个鲜活、嘈杂、充满欲望与挣扎的凡俗世界,与他曾经生活过的谢家,与他前世所在的那个宁静<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都截然不同。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亥时末,子时将近。


    柴房里的谢辞,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平静无波,唯有胸腹之间,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灼热感,开始如毒蛇般缓缓苏醒,顺着血脉蜿蜒爬升。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推开柴房那扇破旧的门,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


    沿着早已探查好的路线,他避开尚有零星灯火的主街,专挑最阴暗狭窄的巷弄,身影在墙角的暗处与摇曳的阴影间穿梭,快而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左臂的伤在奔跑中抽痛,但他无视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体内的变化,以及观察周围的环境上。


    更声隐约,似乎又近了些。


    他来到了镇西的废弃吊脚楼区。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河水在脚下拍打着朽烂的木桩。他拨开茂密的芦苇,如同游鱼般滑入那个预先看好的三角空间。


    狭小,潮湿,带着河水与烂木的味道。但足够隐蔽。


    他刚在角落蜷缩好身体,调整到最不易因剧痛而失控翻滚的姿势,子时的更声,恰好透过遥远的夜色,模糊地传来。


    “咚、咚、咚。”


    几乎在更声落下的瞬间,那股蛰伏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灼痛,轰然爆发!


    苍白的火焰,自他胸腹间猛然窜起,无声无息,却带着焚尽一切的酷烈,瞬间包裹了他蜷缩的身影。


    谢辞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脖颈上青筋暴起,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剧烈的痛苦,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寸骨缝里穿刺出来,疯狂地搅动、焚烧。


    新伤旧疤,在这苍白冰冷的火焰中,同时被点燃。


    左臂上刚刚撒了药粉、重新包扎的伤口,布条瞬间化为飞灰,下方的皮肉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嗞嗞声,刚刚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碳化、剥落,露出下面鲜红蠕动的嫩肉,又在下一秒被灼烧成更深的颜色。


    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甫一沁出,就被这凶恶的白火蒸发。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被痛苦拉伸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那苍白的火焰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一丝一缕地收敛回他的体内,消失无踪。


    谢辞瘫倒在冰冷的、浸着河水的木板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身上的伤口已是一片焦黑与鲜红交织的可怖模样,谢辞面无表情地掬起一捧河水,清洗伤口,撒上那包劣质药粉。


    药粉刺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那家粥铺。


    接下来的几日,谢辞的日子在粥铺、码头间循环往复。


    天未亮起身,劈柴挑水,生火备餐。早市喧嚣时跑堂收拾,午后若无活计,便去码头扛麻袋,挣那三十文血汗钱。入夜回铺子,吃饭刷碗,接过五枚铜板,回到柴房。


    他左臂上的伤势渐渐好转,粥铺的老板娘依旧嗓门大,脾气冲,但使唤谢辞时,咒骂渐渐少了。


    偶尔见他面色格外苍白、动作稍显迟滞时,她还会在盛饭时,不动声色地往他碗底多压一筷子咸菜,有一日,甚至扔给他一件她亡夫留下的、同样洗得发白但厚实些的旧夹袄。


    “天凉了,穿着,别病倒了耽误老娘干活!”她依旧没好声气地说,眼睛却不看他。


    谢辞接过,低声道谢,那夹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老板娘特地浆洗过的。


    他虽然不喜欢探听旁人的隐私,但相处久了,也渐渐知道了这家粥铺的过往。


    老板娘姓郭,是新寡,丈夫从前和她一起经营粥铺,但老来得女,为了家庭开支便做了水上漕工,三个月前因在望川城搬货时过了疫,还未返乡就病死在途中了,留下郭婶和六岁半的女儿相依为命。


    郭婶的女儿小名芸芸,生得白净可爱,但谢辞却隐约察觉到,郭芸的智力似乎比同龄孩子迟滞些,很少说话,走路也慢。


    谢辞前世也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自小在福利院里长大,这样的孩子,他见了太多。只是他身为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以他的性格也说不出什么隐晦的暗示言辞。


    再者,郭婶作为母亲,对女儿的境遇多半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深思罢了。


    谢辞的日子过得平稳,三川口镇上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绷。


    关于望川城疫病的传闻越来越骇人,细节也越来越清晰。高烧、咳血、皮肤出现黑斑、七日毙命,甚至有船工亲口说,望川码头已封,尸首堆在河滩上无人收殓,腐臭十里可闻。


    恐慌如同看不见的瘴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码头的水汽和市井的喧嚣里。人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多了警惕。生面孔的出现开始引人侧目。


    终于在谢辞来到三川口的第六日,镇上贴了一张告示。


    大意是,为防时疫扩散,即日起,三川口及周边村镇,严查近期外来流民、行商。


    所有无固定居所、无保人、来历不明者,需受临时建起的散修队伍盘查登记,必要时集中看管。知情不报、收容匿藏者,同罪。


    告示前围满了人,窃窃私语,神色各异。谢辞挤在人群边缘,看完告示上每一个字,面色如常,心底却微微一沉。


    南梧州没有话事的大宗门或家族,散修势力向来松散,此刻却突然集结成队,甚至蔓延到了这全是凡人的小镇,显然事出非常。


    恐怕望川城中的疫病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并非寻常的凡人瘟疫,而是有修士卷入其中。


    更重要的是,仅是接受盘查还好说,但若被集中看管,他身上的白火秘辛就无法隐藏下去,一旦暴露,必然招致灾祸。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粥铺,心思却沉,郭婶正在门口张望,见他面色微凝,忙扯着嗓子骂道:“死哪儿去了?没看见告示?这几天都给我老实待在铺子里,少出去瞎晃悠!”


    铺子里的客人比往日少了大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熟面孔,也都闷头喝粥,不怎么说话,气氛压抑。


    谢辞默默地前往后院打水,水桶沉入井口,辘轳吱呀作响,他隐约听见粥铺里头的客人似乎在和郭婶说着些什么,好像在谈论他的来历,郭婶骂了两句,对方便闭口不言了。


    郭婶的丈夫是染疫而亡,因怕传染,尸骨被焚烧后还未罢休,骨灰被尽数抛于江中,未曾收敛,更不曾带回三川口。


    她虽恐惧疫病,但更是恐惧因疫病而陷入恐慌的人心。


    查验的队伍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不过午后,三名灰袍散修便踏进了粥铺门槛。


    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铺子,目光落在正在擦桌的谢辞和灶台后绷着脸的郭婶身上。


    “掌柜的,铺子里所有人,包括伙计,近半月内可有新来的?尤其是从北边,绥兰州方向来的。”他径直转向郭婶,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淡淡的的灵压波动。


    虽是低阶修士,但这与三川口的市井烟火气格格不入的气息,对凡人而言已是难以忽视的威压。


    郭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些笑,上前道:“几位仙师辛苦了,喝碗热粥?我这小铺子,就我和我闺女,还有个远房表侄来帮忙,都是本分人,没什么外来……”


    “表侄?”那人目光骤然一沉,转向谢辞,“何时来的?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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