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炎了。在这缺医少药、污秽遍地的野外,这是足以致命的威胁。
谢辞沉默地看着伤口,然后,用右手捧起冰冷的溪水,开始缓慢而仔细地冲洗。
每一次水流冲击伤口,都带来刺骨的冰冷和尖锐的痛楚,他冲洗得很认真,尽量冲走那些污物和血痂。清洗过后,伤口看起来稍微干净了些,但红肿并未消退。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灰布包袱,解开结扣,从里面取出一件干净些的旧衣换上,随后将身上的破衣撕成条状,重新将伤口层层包裹起来。
做完这些,谢辞已是饥肠辘辘。
他用溪水灌满了水囊,又拿出那几块硬邦邦的粗面饼,掰下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然后极其费力地咀嚼、吞咽。
粗糙的颗粒刮过食道,带来些许充实感,但也仅此而已。
谢辞抬眸望向溪流的上游,盱山山体连绵,峰峦叠嶂,靠近山脚的部分覆盖着深秋色彩斑斓的林木,而更高的山腰以上,则已能看到皑皑白雪。
翻越盱山,比想象的还要艰难,可他身为逃奴,无法取道官路,只能从眼前这座山脉想办法。
他收起剩下的面饼,将包袱重新系好,揣入怀中。然后,他折了一根相对笔直的枯枝,去掉枝杈,当做临时的拐杖,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5章 古庙孤灯
谢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双腿早已麻木,那根勉强充作拐杖的枯枝已经折断,他只得用双手撑住旁边的岩壁与树木,一寸寸向前挪动。
掌心被尖锐的石棱划破,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点细微的疼痛。
左臂的伤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肉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烧般的剧痛,冷汗浸透后背,与结痂的血污黏连。
而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感到一阵阵发冷,视线边缘偶尔会模糊、晃动。
他发烧了,先前溪边的处理并不足以避免伤口的感染,高热正在侵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靠在岩壁上喘息,额头的冷汗混着山林间的潮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路越来越难走。起初还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后来连小径也消失在藤蔓和乱石中。他必须用手拨开带刺的灌木,在陡峭的斜坡上寻找落脚点。
但抬头望去,盱山的主峰依然隐藏在低垂的灰云之后,只露出下半截色彩斑驳的秋色和上半截冰冷的雪线。
他只得继续向前,向上。
不知何时,山林间下起了小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后来逐渐绵密。
冰凉的雨水打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清醒,随即是更深的寒意。衣裳很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伤口被雨水浸泡,传来胀痛。
谢辞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树木的形状扭曲晃动,岩石仿佛在缓慢移动。
他知道这是高热引起的幻觉,咬破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集中精神。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弥漫,换来片刻清明。
他的左手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布条被血、脓、和雨水浸透,紧紧勒进皮肉里。
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充足的食物,没有火。只有不断流失的体力,持续恶化的伤势,和一息尚存的执念。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仍然继续向前走,直到实在没有体力了,就向前爬。
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短。天色几乎完全黑透,林间传来夜枭的啼叫和各种窸窣的声响。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耗尽时,脚下忽然一空。
那是一条被茂密蕨类和落叶掩盖的、近乎垂直的陡坡。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沿着湿滑的坡面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身体不断撞击在突出的树根、石块上。他下意识蜷缩,护住头脸和受伤的左臂,但撞击带来的剧痛仍旧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
不知滚落了多长距离,最后,他重重摔在一片相对柔软的、厚厚的枯叶堆上,停了下来。
世界安静了。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像风箱般的喘息,和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他躺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左臂的伤处传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湿热的濡湿感,可能是伤口又崩裂了。
缓了很久,他才积攒起一点力气,慢慢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茂密的林木。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朦胧的微光。他发现自己滚落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周围是低矮的灌木丛。
而更远处,越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在沉沉的夜色尽头,他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零零星星、微弱但温暖的、橙黄色的光点。
灯火。人间的灯火。
谢辞躺在冰冷的枯叶堆里,望着那片遥远的光点,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污、血迹和枯叶的碎屑,狼狈不堪。
左臂的伤口在月光下狰狞可怖,高烧让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灰白。
他咳了几声,吐掉嘴里的血沫和泥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那片灯火的方向,一步一步,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走了过去。
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翻过那道低缓的山梁,灯火近了。
谢辞隐约看到那光芒并非连成一片,而是几点零星、微弱地亮着,在无风的夜里也显得飘摇不定,他也未曾听见预想中村落该有的犬吠或人声。
那里不是村镇。甚至不是一间完整的屋舍。
那是一座依着山壁搭建的、极为古旧的庙宇。庙墙是粗糙的山石垒砌,覆着厚厚的苔藓,半边屋顶已经坍塌,露出黑黢黢的、扭曲的椽子,指向同样黑暗的天空。
未塌的那部分,檐角残破,瓦片零落,像是巨兽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点光是庙门内透出来的。两扇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门,一扇歪斜地挂在合页上,另一扇倒伏在地,被经年的尘土和落叶掩埋了一半。
门内,一尊彩漆剥落殆尽的石塑神像,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面目不清。
神像前的石制供桌上,竟立着一个粗陶制成的小小灯盏,里面一点如豆的灯焰,正是他一路所见的、温暖又孤寂的光源。
雨不知何时停了。湿冷的夜风从破败的门窗灌入,灯焰猛地一缩,剧烈晃动,将神像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壁,张牙舞爪。
庙宇中除了正中那尊神像和供桌,几乎空无一物。角落里堆着些烂掉的草蒲团,谢辞的意识已经接近涣散,身体一软,背靠着墙壁滑坐到蒲团上,激起一小团尘土。
庙外,山林间的夜风呼啸而过,穿过破败的庙门和屋顶的窟窿,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怪叫一声,远远传来。
火光将庙内的一切投射出巨大而摇曳的影子,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在墙壁上化作一个沉默而威严的、俯视着他的巨大黑影。
谢辞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如山。高烧带来的寒意一阵阵袭来,视线里,微弱的灯火、神像的阴影、墙壁的砖石,又开始模糊、旋转、交融。
他闭上了双眼。
再醒来时,天光正从屋顶的破洞斜斜漏下。
谢辞试着动弹了一下身体,发烧带来的滚烫和刺骨的寒意消失了,虽然身体依旧疲惫虚弱,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眩晕和炽热已然退去,只剩下大病初愈般的深深倦怠。
庙内依旧昏暗,只有那盏粗陶灯盏里的火焰,不知何时已恢复稳定,静静燃烧着,将有限的光与暖固执地圈在方寸之地。庙外,风似乎小了些,呜咽声变得遥远。
他低头检查了手臂,包扎的布条依旧肮脏破烂,但原本不断渗出的、混合着血和脓的湿润不见了,揭开布条,伤口边缘已凝结出淡粉色的新肉。
以他先前的伤势和高热,在没有得到任何像样救治的情况下,此刻就算侥幸未死,也必然已陷入更深的昏迷,伤势只会更加恶化。
谢辞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臂,他知道自己的恢复力因常年受白火折磨,较之常人好上些许,可眼前伤势的愈合速度远超从前。这绝非寻常。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庙宇正中那尊沉默的神像。
灯焰恰好在此刻微微跳跃了一下。
光影晃动间,那尊因彩漆剥落而面目模糊的石塑,仍依稀可辨认出所塑之人端庄慈和的面貌,祂一袭白衣,腰间别着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
谢辞走上前,拂去神像底座上积年的厚尘,露出几道深深的刻字:
“修为贯虹霓,诛邪霈苍生。无金塑金身,以石表心诚。”
下书,“惊虹真人燕公寻霈法像,四乡村民共立。”
谢辞的目光在那几行刻字上停留片刻。燕寻霈,惊虹真人。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全然陌生,但“四乡村民共立”几字,却点明了此地曾有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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