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野兽的眼睛。


    那两点绿光动了动,伴随着低低的、充满威胁性的呜咽声,一个比寻常野狼更为壮硕的黑影,缓缓从灌木丛后踱了出来。它身形似狼,但脖颈处生着粗硬如针的鬃毛,龇出的獠牙在极暗淡的星光下闪着森白的光。


    是鬃狼,此兽并不在妖兽品阶之内,然而相较寻常林狼,体型更加硕大,性情更加凶残。凡人唯有经验丰富的猎户,才敢与之单打独斗。


    谢辞的心沉了下去。他手无寸铁,只有怀中那几块硬饼和火石。而眼前这头畜牲,显然已经将他视为了猎物。


    鬃狼前肢微屈,身体压低,绿油油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谢辞的喉咙,它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得急促,后腿猛地蹬地,带着一股腥风,朝着谢辞直扑过来!


    谢辞在它腾空的瞬间,向侧前方扑倒,迎着鬃狼扑来的方向,险之又险地从它利爪下方滚了过去。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身体,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无暇顾及。


    鬃狼一扑落空,撞在松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愤怒地低吼一声,迅速转身。


    而谢辞已趁此机会,手脚并用地爬起,手中多了一截不知何时被他攥在手里的,一端极为尖锐的石块。


    鬃狼似乎被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猎物的反抗激怒了,它不再试探,低吼一声,再次猛扑上来,这一次速度更快,獠牙直取谢辞的小腿!


    谢辞没有躲。在鬃狼扑至身前,利齿几乎触及他裤腿的刹那,他猛地将身体向旁边一侧,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边缘尖锐的石块,狠狠朝着鬃狼相对柔软的腰腹部位砸刺而去!


    第4章 盱山遇险,鬃狼搏杀


    石块毕竟不是利刃,但在谢辞全力一击和鬃狼前冲的惯性加持下,依旧狠狠击中了目标。鬃狼发出一声痛嚎,冲击的势头偏了,獠牙擦着谢辞的小腿掠过,带起布料撕裂声和火辣辣的痛感,但终究没有咬实。


    受伤的鬃狼更加狂暴,它猛地扭身,利爪挥舞。谢辞松手急退,但左臂仍被爪风扫到,灰衣撕裂,手臂上传来锐痛,留下了几道血痕。


    此时已是退无可退,死亡的阴影伴随鬃狼口中腥风扑面,就在鬃狼即将扑到他身上的前一瞬,谢辞不退反进,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蹬身后的树干,身子借着反冲之力,几乎是主动撞向鬃狼的血盆大口,同时左臂横起,挡在喉前。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鬃狼的利齿深深嵌入他横挡的左前臂,剧痛瞬间炸开。


    但谢辞闷哼一声,右手已闪电般探出,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量,将那块尖锐碎石朝着鬃狼柔软的上颚,狠狠捅了进去!


    鬃狼发出一声扭曲变调的、夹杂着痛苦与窒息的可怖惨嚎,猛地松开了谢辞血肉模糊的左臂,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暗红的血沫混着涎水从齿缝间喷涌而出。


    谢辞也因这反冲之力向后摔倒,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眼前阵阵发黑,左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透衣袖,顺着手臂蜿蜒流下。


    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撑着树干,挣扎着站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发狂挣扎的鬃狼。


    碎石贯入上颚的剧痛让鬃狼陷入了短暂的疯狂,它疯狂地甩着头,试图甩脱口中的异物,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呜咽,前爪胡乱抓挠着地面,带起泥土和枯叶。


    谢辞心知,野兽的恢复力惊人,尤其是这种凶性十足的畜生,疼痛只会进一步激发它的狂性。这头畜生下一刻就可能彻底抛开痛苦,凭着最后一口凶戾之气,将他撕碎。


    他费尽心思离开谢家,不是为了在荒野山林中和一头连妖兽都算不上的野兽同归于尽的。


    心念电转,谢辞目光骤然扫过四周合围的密林,此处山势已渐渐收窄,仅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行,他与鬃狼在这条道上狭路相逢,进无可进,退亦无路。


    谢辞一咬牙,干脆看准了小路旁一处相对平缓些的斜坡,忍着剧痛奋力一跃,便越过那鬃狼,沿着斜坡向下滚去。


    枯枝与碎石擦过伤口,视野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发黑、晃动。


    不知向下滚落了多久,谢辞已无从判断,只觉浑身上下骨头均如散架了一般,终于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他靠着岩石直起身子,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望向四周,林木稀疏,远处山势渐开,竟是到了一处略微开阔些的谷地,乱石嶙峋,野草在风中伏倒又扬起。


    谢辞看向左臂,伤口狰狞。几个深深的血洞,皮肉外翻,边缘泛白,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到森白的骨茬,他颤抖着撕下已经被鬃狼抓破的衣袖,胡乱裹紧伤口。


    然而,鲜血依然汩汩渗出,浸透布条,染红指缝。


    按照这样出血的速度,不出半炷香,他便会因失血过多而昏厥,此处又荒僻无人,谢辞不敢赌上性命等待救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拢了几根地上干燥的枯枝,又从怀中摸出那个始终随身珍藏的灰布小包袱,解开。


    刺啦一声,火石摩擦,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落在枯枝上,火苗倏然腾起,他又拾起一块干净的碎石,移到了微弱的火苗上方。


    火光映着他苍白如纸、却毫无表情的脸。他静静等着,直到石块的尖端被熏得发黑,温度透过石体传递到手心,烫得惊人。


    谢辞脱下上衣,团成一团塞进嘴里死死咬住,随后将烧得通红的石尖,没有丝毫犹豫,对准了左臂上最深的那个血洞,烙了下去。


    一声极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青烟袅袅升腾,谢辞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眼睛因剧痛而充血,却死死睁着,看着那烧红的石块与自己的皮肉接触的地方冒出青烟。


    他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前功尽弃,必死无疑。


    烫烙的过程短暂而漫长。他移动着滚烫的石块,覆盖了最主要的出血点。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一轮撕裂灵魂般的痛楚。直到几个明显的血洞不再有鲜血大量涌出,只剩下焦黑的创面和边缘渗出的组织液,他才猛地撤开石块,将它丢在一旁。


    剧烈的喘息声在岩缝中回荡。他吐出嘴里被咬得变形的湿布,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岩壁上,眼前阵阵发黑。


    但远未到还可以休息的时候。


    谢辞强撑着,用颤抖不止的右手,拿起被血浸透的布条,又开始包扎。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一次缠绕都牵扯着新烙伤的剧痛。他打了死结,用牙齿配合右手,勉强系紧。


    做完这一切,他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他缓缓滑倒,侧卧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那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完成烫烙后不久,就因为缺乏燃料而熄灭了,只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很快散去。


    只有风声,不知疲倦地穿过乱石与枯草,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偶尔夹杂着遥远山林深处,一两声辨不分明是兽吼还是鸟啼的诡异声响。


    不知昏迷了多久,谢辞转醒时,天光已微明,冷雾如纱,裹着谷底。


    他喉间干渴,舌尖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手臂灼痛有如刀割一般,强撑着用右手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极其缓慢地坐起身。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尤其是左臂,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晨光熹微,不足以驱散山间深秋的寒意,但至少让他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小谷地,乱石遍地,荒草萋萋,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溪流在远处闪烁着微弱的水光。


    他滚落下来的那个斜坡,在晨光中显得颇为陡峭,布满了碎石和断折的灌木,难以想象昨夜他是如何带着一身伤滚下来而未直接摔死的。


    他扶着岩石,尝试站起。双腿瘫软,几次都险些重新跪倒。


    他不得不停下,等待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才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那条小溪。不过二三里的距离,他走了不知多久的时间,期间停下来喘息了三次。


    溪水很浅,清澈冰冷。他跪在溪边,先是用右手掬起水,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冰冷的溪水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然后,他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解开左臂上那已经被血和渗出液浸透、板结发硬的布条。


    布条黏连着伤口,每揭开一点,都带来新的锐痛。谢辞额上青筋跳动,却只是抿紧了唇,动作不停。


    当布条完全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口时,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谢辞的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狰狞。几个深深的齿洞周围皮肉肿胀外翻,边缘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色,烫烙过的部位是一片焦黑的硬痂,与周围血肉模糊的创面形成刺目的对比。


    最深处,依旧能看到森白的骨茬。一夜过去,虽然没有新的鲜血大量涌出,但创面渗出浑浊的组织液,混合着干涸的血迹,散发出淡淡的不详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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