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墨尘羽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羽儿?”
墨尘羽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翅膀在身后无力地垂落,整个人的脊背都在颤抖。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燕枭站在通道里,听到那声呜咽,垂下眼帘,别开了目光。
他没有进去,只是转过身背对着牢房的方向,枪尖拄地,沉默地守着通道。
牢房里,墨尘羽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够牢门的锁,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那女子隔着牢门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手,穿过牢门的铁栏,指尖碰上了墨尘羽的脸。
那一碰让墨尘羽彻底失控了,他一把扯断铁锁,拉开车门,扑进去抱住了她。
那双被锁链穿过翼骨钉在墙上百年的翅膀,在他的拥抱中轻轻地颤了一下。
墨尘羽抱着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娘,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她靠在他肩头,枯瘦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嘴唇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不晚,我的羽儿长这么大了,不晚,一点都不晚。”
墨尘羽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但动作重新变得利落,他站起来去拆墙上的锁链。
锁链上的符文很古老,但和铁门上的封印是同一种,最后一层符文碎裂,两条锁链从墨尘羽母亲的翼骨中滑脱,带出两缕暗红的血痕。
她的身体往前一软,墨尘羽伸手接住她,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她轻得像一把枯叶,几十的囚禁几乎耗尽了她的血肉,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着。
墨尘羽抱着她走出牢房时,燕枭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在前方开路。
三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往上走,燕枭的枪尖始终对着前方,每一步都踏在最优的防御位置上。
墨尘羽抱着母亲走在中间,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银灰色的翅膀垂在他手臂外侧,毫无生气。
走出峡谷入口时,外面的天光刺得墨尘羽眯了一下眼睛,他把母亲往怀里拢了拢,展开翅膀护住她。
燕枭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直接回薪火城,路上不要停。”
墨尘羽点头,两人同时御空而起,沿着来时的路线全速返回。
回去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追兵,天使族也似乎早就忘记了,他们囚禁了一个天使,囚禁了整整70年。
墨尘羽在飞行过程中一直低头看怀里的母亲,她的呼吸很微弱,但很平稳,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三个时辰后,薪火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墨尘羽看到城墙上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袍的人影。
姜辞站在城墙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从墨尘羽出发后就一直在等。
墨尘羽降落在城墙上时,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姜辞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天使族女子,看到那双被锁链贯穿过的翅膀,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没有多问营救过程的细节,只是说了一句:“小院已经安排好了,张仲景在那里等着。”
墨尘羽抱着母亲跟着姜辞往内城走,燕枭跟在最后面,霸王枪重新用布裹好了背在身后。
内城的小院是姜辞提前让人收拾出来的,不大,但干净整洁,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张仲景已经在屋里等着了,看到墨尘羽抱着人进来,立刻上前接诊。
他把脉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说了一句:“元气大伤,但是没有伤到根基,慢慢养,能恢复。”
墨尘羽站在床边,看着张仲景给他母亲施针、配药、包扎翼骨上的伤口。
他的手一直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姜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知道有些伤不是几句话能抚平的,那是压了几十年的痛苦,需要时间才能化解。
张仲景处理完伤口后开了三副药方,嘱咐了煎药的火候和服用时辰,然后背着药箱离开了。
墨尘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他母亲沉睡的面容,一步都没有离开。
姜辞也离开了,走之前让后厨送了一份热粥到小院门口。
那天深夜,姜辞处理完政务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院,他沿着城墙的石阶走上去。
城墙上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他走到城墙拐角处,看到了墨尘羽的背影。
墨尘羽独自坐在城墙上,翅膀微微张开,银灰色的羽翼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他没有发现姜辞走过来,只是望着远方,望着北方天使族的方向,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的星光。
姜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墨尘羽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城墙上,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墨尘羽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谢谢。”
姜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说谢谢的是我,你为薪火城做了那么多。”
姜辞说完那句话之后,墨尘羽没有立刻接话。
他依然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银灰色的翅膀收拢在背后,月光落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小时候总以为她抛弃了我,现在才知道她根本没得选。”
姜辞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墨尘羽继续说下去:“七十年前那场大战,她是天使族第七军团的后勤医官。”
“大战结束后第七军团全军覆没,她却被俘了。”
“天使族对外宣布第七军团全员战死,把她从族谱上除名,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姜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囚禁她而不杀她?”
墨尘羽冷笑了一声:“因为我的母亲是大天使米迦勒的小女儿,他们不敢杀她。”
“囚禁她的原因也很简单,我母亲知道太多事儿了,第七军团当年为什么会全军覆没,通讯链路是怎么断的,补给线是谁切断的。”
“她全都知道,因为那些都是天使族内部有人泄露给巫族的。”
“天使族长老会不敢杀她灭口,怕她死了,惊动沉睡的大天使,所以只好囚禁她。”
墨尘羽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母亲说我长得和我父亲也很像。”
“我父亲是人族的散修,七十年前大战前就病逝了,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按照年龄来算,墨尘羽其实今年已经71岁了,只不过他混了天使族的血,天使族又是长生种,所以他并不显老。
“但我母亲说,我的眉眼有三分像他,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她的儿子。”
姜辞没有接话,这种时候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只需要默默倾听就行。
两人又在城墙上坐了很久,最后墨尘羽站起来,翅膀微微展开又收拢,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我不放心。”
姜辞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姜辞去英灵殿给陈昭上完香之后,没有直接去议事厅,而是先去了内城东边那座小院。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隔着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墨尘羽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一件衣服,银灰色的翅膀垂在身后。
他洗得很认真,把衣服拧干之后抖开,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那个女人坐在门槛上,披着一件干净的外袍,浅银色的瞳孔看着墨尘羽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她没有说话,墨尘羽也没有回头,但那种安安静静的气氛让人不忍打扰。
姜辞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回到议事厅之后,姜辞把刘管事叫来,让他给墨尘羽的母亲添置日常用品。
衣物、被褥、饮食、药材,全部按最好的标准配给。
刘管事领了命令就去办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薪火城的日子平静而忙碌。
代表团集训照常进行,燕离带着三组人已经把模拟对战的强度拉到了每天四场。
燕枭每天下午会亲自下场和他们交手,一对五、一对七、一对十。
他出手有分寸,不会伤到人,但也不会让他们赢得太轻松。
姜辞每隔几天去看一次,站在场边看燕枭一杆霸王枪压住五六个人的围攻。
赵元的防守越来越厚,其他几个人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攻守转换之间几乎看不到停顿。
姜辞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不好出声打扰他们。
墨尘羽的母亲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她虽然被关了七十年,但天使族的体质很强,加上本身又有治愈之力,而且张仲景配了温养经脉的药,半个月之后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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