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鼎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两个字——“司母”。
笔划是商代晚期的金文体,字迹端正,线条有力。
姜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商代晚期的青铜鼎,而且是王室级别的器物,因为“司母”二字是商代王室祭祀时使用的专用铭文。
而这种小青铜鼎一般作为陪葬品或者祭祀用品,放在宗庙里供奉祖先。
在另一个世界,这样的鼎如果出土,会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放在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展柜里,用最柔和的灯光照着。
而现在,它就这样被随意地放在一座破败的石殿里,落了不知多少年的灰。
姜辞小心翼翼地把鼎收进储物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目光扫过石台周围,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燕枭站在他旁边,黑眸看着他:“找完了?”
姜辞点了一下头:“找完了,走吧。”
两人走出石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姜辞脸上。
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森林里的空气虽然潮湿,但比石殿里那股陈腐的气息好多了。
燕枭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开始暗下来。
燕枭停下脚步,黑眸扫过四周,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壁。
山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洞穴,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容身。
他走进去,用长枪敲了敲洞壁,确认没有裂缝,不会塌方。
然后他清理出一片空地,把地上的碎石和枯枝扫到一边。
他走出洞穴,在附近捡了一些干柴,抱回来堆在洞穴中央。
他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干柴,火焰在暮色中跳动起来,将洞穴照得亮堂堂的。
姜辞从储物袋里拿出毯子,铺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他靠在石壁上,手里捧着那卷竹简,但并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
那团七彩光芒,那些符文,封印,等待,传承,这三个词反复出现。
薪火城地下的禁制上有,这个天境里也有,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但他还看不出来。
还有那只青铜鼎,商代晚期的王室器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燕枭又抱着一点干柴回来,在火堆旁边坐下。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沉沉的黑眸照得亮亮的,把那张冷峻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姜辞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燕枭脸上,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看竹简。
但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就是不往脑子里进。
他知道自己分心了,但他控制不住,只因谜团越来越大,而他深陷其中。
姜辞放下竹简,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燕枭坐在火堆另一边,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姜辞脸上。
姜辞靠在石壁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白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燕枭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一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姜辞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对上了燕枭那双沉沉的黑眸。
这一次,燕枭没有移开。
姜辞看着那双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了一拍。
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说话。
火堆里的木柴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溅起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划过,然后熄灭。
燕枭率先开口了,声音很低:“姜辞。”
姜辞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燕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找一个人共度余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姜辞耳朵里。
姜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燕枭会问这种问题。
但是既然燕枭问了,他自然要回答,所以姜辞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没想过,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时间想那些。”
“建城、万族盟会、噬界之虫、天骄大会,一件接一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事,闭上眼睛还在想明天的事。”
“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心思去想那些。”
他顿了顿,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心话:“而且,就算我想,也没有合适的人。”
燕枭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他抬起头,黑眸看着姜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辞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在这个世界,能找到一个愿意和你并肩走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共度余生这种事,太奢侈了,我不敢想。”
姜辞说完自己的想法后,反问道:“你呢?”
燕枭很快给出了回答:“想过。”
就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姜辞等着他继续说,但燕枭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拿起长枪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巡夜”,然后转身走开了,步伐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姜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燕枭的背影高大而沉默,很快被黑暗吞没,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
姜辞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总觉得燕枭刚才那句话没有说完。
不知过了多久,燕枭回来了,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没有看姜辞,他的坐姿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姜辞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没有问燕枭刚才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想了什么。
有些事,问出来就变味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堆火,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但现实中,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姜辞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还在想燕枭刚才说的那两个字——“想过”。
想过什么?想过和谁共度余生,那个“谁”是谁?姜辞不知道。
姜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来,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还在秘境里,外面还有未知的危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想这些儿女情长。
姜辞翻了个身,面朝石壁,背对着燕枭,他能感觉到燕枭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姜辞没有回头,只是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燕枭察觉了姜辞的退缩,他移开目光,重新落在火堆上,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火焰越来越小。
燕枭站起来,从旁边捡了几根干柴添进去,火焰重新旺了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姜辞睡着了,他翻了个身,从背对燕枭变成了面对着燕枭。
姜辞的睡颜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燕枭看着那张脸,他想告诉姜辞他刚才说的“想过”是什么意思,想告诉姜辞自己对他的感情。
但是他不能说,不敢说,不配说。
姜辞是人族的述史者,是百年来唯一一个召唤出帝级英灵的述史者,而他燕枭只是一个跟在后面的人,一个影子。
影子怎么配得上光,怎么配站在光旁边,他只能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
在姜辞需要的时候挡在他身前,在姜辞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开。
燕枭看着姜辞,那个人还在睡,呼吸平稳,一动不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燕枭站起来,走到凹陷外面,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又烧尽了一半,然后他转身走回去,在火堆旁边坐下,又添了一点柴。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姜辞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的缘故。
燕枭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去收拾东西,动作很快,把毯子叠好,把火堆的灰烬埋了。
姜辞走到溪边,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驱散了晨起的倦意。
燕枭走过来,把干净的水囊递给他。
姜辞接过去,喝了几口,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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