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是忘机的心头肉,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蓝启仁突然想到: 晏安一岁后由蓝曦臣照料,衣不解带,无微不至。起初,孩子刚离开蓝忘机时,夜夜啼哭,嘴里一声声喊着“爹爹”,哭得撕心裂肺,连嗓子都哭哑了。
蓝曦臣抱着他,在静室的廊下走了一夜又一夜,哼着姑苏蓝氏的摇篮曲,哄着他:“安儿乖,爹爹在养伤,等爹爹好了,就来接你了。”
那时,思追便守在廊下,手里攥着一颗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等晏安哭累了,便踮着脚尖,将糖递到他嘴边,小声哄着:“晏安弟弟,吃糖,吃糖就不哭了。含光君会回来的。”
晏安似懂非懂,抽噎着,含住那颗糖,小手紧紧抓着思追的衣袖。
那段日子,蓝曦臣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日里要处理族中事务,夜里要守着晏安,生怕他再哭醒。思追便主动揽下了许多事,每日清晨去膳房取温热的牛乳,午后陪着晏安在院子里晒太阳,教他认院子里的花草。
就连他自己也几乎忙的脚不沾地,却也抽出一些时间去陪陪自己的小侄孙。
思绪回笼,蓝启仁忍不住看了看神色认真,一副小大人气派的晏安,微不可察的笑了笑。
今日启蒙堂开课,蓝启仁本是抱着几分促狭的心思来的。
见识过藏色的性子,她的孩子魏无羡又完完全全遗传了她的性格,还真不好说他家忘机的基因有没有魏无羡的强,只希望万不可天天惹是生非。
可他却没想到,晏安竟是整个启蒙堂里最专注的一个。
先生讲《姑苏蓝氏家规》第一条“雅正端方,不逾矩”,别的孩子早已坐不住,偷偷摸摸地扯邻座的衣袖,或是把玩手里的玉佩,唯有晏安,听得格外认真。先生提问时,别的孩子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却能脆生生地将家规背出来,一字不差。
偶尔卡壳的时候,身侧的思追便会用极低的声音提醒一两个字,晏安便会立刻反应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继续背下去。
蓝启仁的目光,渐渐从严肃,变得有了几分赞许。
到了术法课,先生教的是最基础的御物术,不过是让孩子用灵力催动桌上的毛笔,让它浮起来。同龄的孩子大多灵力微薄,折腾了半晌,也只能让毛笔微微晃动,唯有晏安,闭上眼睛,小手轻轻一抬,那支毛笔便稳稳地浮在了空中,甚至还能按照他的心意,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满堂哗然。
先生惊得瞪大了眼睛,连蓝启仁放在桌上的戒尺,都险些滑落。
思追亦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悬浮在空中的毛笔,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他知道,晏安弟弟是含光君的孩子,定然是极厉害的。
这孩子的天赋,竟是如此卓绝。
要知道,即便是当年的蓝忘机,三岁时修习御物术,也不过是能让毛笔浮起片刻。而晏安,不仅能让毛笔浮空,还能操控它移动,这等天赋,放眼整个姑苏蓝氏的历史,也是极为罕见的。
蓝启仁捋着胡须,眼中的赞许更甚。他站起身,走到晏安面前,俯身问道:“安儿,你可知,方才你用的灵力,是从何处而来?”
晏安仰着小脸,琉璃色眸子看着蓝启仁,声音奶声奶气,却格外清晰:“回叔公,伯父说灵力在丹田。还告诉我爹爹曾经说过说,灵力是用来保护想保护的人的。”
现在还没有学习礼仪课,晏安并不知道在课堂只能称呼“先生”。
蓝启仁一怔。
他想起蓝忘机年少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时,蓝忘机刚入剑道,问他:“叔父,修习剑道,是为了什么?”
他答:“为了守护姑苏蓝氏,守护天下苍生。”
而蓝忘机,却低声道:“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
那时的他,只当这孩子是年少轻狂,却没想到,多年以后,这句话竟从他的孩子口中说出。
蓝启仁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晏安的头,声音柔和了许多:“说得好。那你要记住,日后修习术法,不可恃才傲物,不可滥用灵力。”
晏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晏安记住了。”
启蒙堂的课结束后,蓝曦臣早早地等在了门口。晏安一看到他,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思追则拎着晏安的小书袋,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还不忘替晏安拂去衣摆上的灰尘。
“伯父!”晏安扑进蓝曦臣的怀里,仰着小脸,兴奋地喊着,“今日先生夸我了!还夸我天赋好!思追哥哥也夸我了!”
蓝思追走上前,将书袋递给蓝曦臣,眼睛亮晶晶的道:“宗主,晏安弟弟今日表现极好,先生还让他给其他同窗做示范。”
蓝曦臣弯腰将晏安抱起,指尖拂过他额角的碎发,眼底满是笑意:“我们安儿最厉害。思追也辛苦了,今日多谢你照拂弟弟。”
思追腼腆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辛苦。晏安弟弟很乖。”
晏安搂着蓝曦臣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伯父,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爹呀?我想他了。思追哥哥说,爹爹在寒潭养伤,等伤好了就会回来,是不是真的?”
蓝曦臣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轻声道:“快了。等你爹爹的身子再好一些,就能来看你了。”
晏安的眼睛亮了亮,又问道:“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晏安了?不然怎么一直不来看我?”
“怎么会?”蓝曦臣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爹爹最疼你了。他只是怕自己身上的疤痕吓到你,才不敢来见你。”
晏安似懂非懂,小眉头皱了起来:“疤痕是什么?很可怕吗?思追哥哥,你见过爹爹的疤痕吗?”
思追愣了愣,摇了摇头,却又轻声道:“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含光君是大英雄。英雄的疤痕,都是勋章。”
这话,是他听蓝曦臣说过的。
晏安的眼睛更亮了,小脸上满是骄傲:“我爹爹是大英雄!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爹爹!还要保护思追哥哥!”
蓝曦臣看着两个孩子稚嫩的脸庞,心中一阵酸涩,又一阵温暖。
他抱着晏安,思追跟在身侧,缓步走在云深不知处的石板路上。暮色四合,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晏安趴在他的肩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开口道:“伯父,我今日写了‘爹爹’两个字,你能帮我带给寒潭的爹爹吗?思追哥哥说,爹爹看到我的字,一定会很高兴的。”
“当然可以。”蓝曦臣温声道。
思追在一旁补充道:“晏安弟弟写了好久呢,写了一张又一张,选了最好看的一张让你带过去。”
晏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第106章 第三年
寒潭边,蓝忘机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那个小匣子。匣子里的东西,他早已看过千百遍,魏无羡罚抄的家规,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子不羁的劲儿;那张画着王八的纸,王八的眼睛画得圆溜溜的,一看就是魏无羡的手笔;还有那朵干枯的芍药花,是当年他在彩衣镇,魏无羡偷偷塞给他的。
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忘机。”
蓝曦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忘机将匣子合上,放回袖中,转过身,目光落在蓝曦臣手中的那张纸上。
“安儿今日启蒙,先生夸他天赋异禀。”蓝曦臣走过来,将那张写着“爹爹”二字的纸递给蓝忘机。
“这是安儿写的,托我带给你。思追说,安儿写了一下午,挑了最工整的一张。他还说,长大了要保护你,还要保护思追。”
蓝忘机顿了顿,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上的墨痕,温热的,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气息。他望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眼眶微微泛红。
纸上,除了晏安的字迹,还有一个小小的、工整的“思追”落款,想来是思追怕他认不出,特意添上去的。
“思追今日帮了不少忙,”蓝曦臣轻声道,“安儿哭着找你的时候,是他陪着;练字的时候,是他陪着;今日启蒙堂,也是他在一旁照拂。这孩子,越发懂事了。”
蓝忘机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思追刚来时的模样,想起他喊自己“含光君”时的怯生生,想起那句“这孩子。我生的”。如今,这孩子已经长成了能护着弟弟的小大人。
魏婴,你看。
我们的孩子,有人陪着。
温氏的小孩子,也长大了。
“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去看他。”蓝曦臣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忘机,你的伤势如何了?安儿他……很想你。思追也盼着你能早些回去。”
蓝忘机垂眸,看着那张纸,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晏安刚出生时的模样,小小的一团,躺在他的臂弯里,呼吸轻柔得像羽毛。他想起晏安第一次喊他“爹爹”时,自己心头的震颤。他想起晏安蹒跚学步时,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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