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林响绝望地心想,啊,又要变成单眼皮了。


    白昼消失,夜晚轮转。站在高处上,能看到束河古镇微光浮动,是千百盏灯汇聚而成的金色光海。


    路上的石板路历经多年的风霜磨损而变得光滑,他们借着路上的屋子,屋子门前燃起的小灯,往古镇漫步回去。


    林响走得很慢,好像是故意想要落在沈青杉身后。


    沈青杉回头看他,朝他伸出手,“路滑,要牵一下吗?”


    林响没有说同意,但当沈青杉微凉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古镇中心,人烟开始多起来,沈青杉主动放开他的手。


    林响拍拍自己的脸,强行打起精神,笑着上去拍拍沈青杉的肩膀,说带他去吃饭。


    他带沈青杉去了一家餐藏式餐厅。餐厅的门口坐着一只潦草小白狗,年纪已经挺大了,好几年前就在,但眼睛仍然亮亮的,很可爱,白天它就躺在门口晒太阳,晚上坐着打哈欠。


    林响将桌上那本汉藏双语的菜单拿起,递过去给沈青杉,“沈医生,我一直想请你吃饭来着,你之前帮我捡到助听器。你不要跟我客气嘛,也不要自己去买单,不然我生气了。”


    沈青杉手接过菜单,观察着林响的表情。


    对方正在假装不高兴,却眼含笑意。因为哭过的缘故,眼睛和鼻尖都有点红红的,看上去更有面泛桃花的感觉了。


    沈青杉说,他的情绪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响解释,自己会突然在某个瞬间蹦出很多想法,不然怎么叫想想呢。


    穿着藏袍的服务生上了一壶酥油茶,沈青杉握着明黄色的茶壶柄,拿过林响的杯子倒茶。酥油茶热腾腾的,冒出氤氲的奶香。


    “你怎么把之前的名字改了?”沈青杉问。


    林响呼呼地吹着酥油茶,双手捧着杯子,解释道:“我哥改的,小学的时候改的。听说是我阿爸想了半年,才想到的名字,估计他要是知道,能被气活了。”


    “那你半岁前没有名字,他们怎么叫你?”沈青杉坐在对面看他。


    “叫幺儿,我当时在家里,年纪最小。”


    “幺儿。”沈青杉念了一遍。很平常的两个字,在他口中说出来,好像被反复地品尝。


    林响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酥油茶。


    杯中的酥油茶,色泽浓郁,茶面上浮着一层奶渣和泡沫,林响放下杯子,“阿爸给我取的名字,是因为想念的想,因为他想念阿妈,想要她快点回家。我出生的第二个月,阿妈就离开云关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名字是东晴哥改的,就是你昨晚遇到的……”林响回想起来还觉得尴尬,于是刹住嘴,清了清嗓子。


    “不过,哥帮我改名字的事,我挺感动的。他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人,阿爸对阿妈想念,不该寄托在我的身上。所以他就帮我改了名字,应该是希望我以后可以,听得见声音吧。”


    沈青杉对他笑了一下,“我觉得你的新名字很好。”


    “我也觉得。”林响也对他笑。


    想念的想,听上去有些悲伤。因为见不到面,所以才会昼思夜想。


    但响响就是一个很热闹的名字。沈青杉觉得,他哥帮他改的名字,承托的大概不止是希望他的听力问题能够得到痊愈,而是希望他,即使听不见,往后的路也能人声鼎沸,处处有回响。


    林响终于成功地请沈青杉吃了一顿饭,这让他觉得心里好受不少。不然他总是觉得自己受沈青杉很多照顾,却没什么能回报的。


    吃了晚饭,他们在岸边散步消食,这个季节楸木花早已凋落成泥,虽然错过了飞花触水的景象,但依旧很美。


    沈青杉又问他,湖边路滑,能牵吗?


    林响疯狂地摇头,说不行不行,人好多。


    沈青杉换上一副失落的语气,“不行吗?今晚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林响愣怔住,“你以后,都不来云关了?你不也是半个云关人吗?”


    “半个都算不上,四分之一个还差不多。”


    他们在河岸边驻足,沈青杉看人时,神情很专注,“你要是想要我来,我就来,要是你不叫我来的话,我就不来了。”


    林响拧起秀气的眉,怎么这样啊,把这种世纪难题抛给别人。他沉默一阵后,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四方街广场的夜晚燃起篝火,不分游客居民,互相牵着手,绕着篝火跳舞。


    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双手垂在身侧。


    沈青杉明白他的意思,主动伸出手过去,轻握住林响的手。


    林响动了一下手指。只要站在篝火旁,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就不再显得奇怪。


    林响再一次感谢篝火赋予他的勇气。


    四方街的篝火结束后,沈青杉说想喝他调的酒,两人又去了晚边小酒馆。小酒馆的同事见到林响,有些诧异,随后调笑他爱岗敬业。


    在吧台的话就很难避免跟其他客人们聊天。林响让沈青杉坐在卡座上,自己调好酒后就过去。


    知道沈青杉明天还要坐飞机回江市,所以林响将酒的浓度降了又降。


    沈青杉喝了一口,抬眼看他,“这是果汁啊。”


    “什么呀,有酒精的,加了朗姆。”林响反驳道。


    “加了两滴吗?好险,再多一滴我就喝醉了。”沈青杉的眼眸蕴着淡淡的笑意。


    “那你别喝!”又在阴阳怪气,林响要夺回他的酒杯。


    沈青杉握住他的手,“没说不喝。”


    想到这里是自己的工作场所,到处都是相熟的人,林响脸一下子就热了,还好灯光昏暗,看不出来。


    “你放手。”林响低声说。


    “好。”沈青杉虽然是放手了,但他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地坐到和林响同一边的沙发上。


    林响往里面挪一点,他就挪进去一点,对林响说话的语气有些无辜,“我这么见不得光吗?是我长得丑,让你拿不出手?”


    小米正好走到卡座,猛然听到这句话,左脚踩右脚,差点摔进他们两人怀里。还好他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极大的潜力,撑住了自己。


    林响也吓了一跳,惊慌地解释,“不是不是,他开玩笑。”


    小米稳了稳身形,摆手示意,“明白,明白。”小米说完,向林响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米灵活地挑挑眉:好你个林响响,把大帅哥都调自卑了。


    林响响眉心紧皱:他装的,你看不出来吗?


    小米撇撇嘴:我看不像。


    林响气得不行了,感觉这个沈青杉好茶啊!


    他们两人在小酒馆待了许久,同事从一开始的好奇打量,后来加入聊天,到最后小酒馆打烊关门后,他们在小酒馆里玩起桌游,跟团建似的。


    夜深了,大家如同群聚后又四散的飞鸟,飞回各自的巢穴。


    回民宿的路上,林响选了一条绕得最远的路。


    沈青杉的记性很好,他记得林响住的民宿不在那个方向上,但也欣然地接受他这个悄悄绕路的行为。


    他们走在路上,没有怎么说话。


    这条路线在古镇周边,晚上比白天热闹,路上林立嘈杂的酒吧。不是晚边那种有情调的小清吧,而是有些混乱喧哗的迪吧。


    这种地方明显是事端滋生的高发场所。


    林响走到这里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正想着要不要往回走,换条路线。他忽然听见漆黑的小巷子中,有人争吵推搡的声音。


    那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堵住了一个落单的年轻女性。


    女生怒骂那个男人:“我的朋友都在里面,他们一会就会出来找我,你再不滚开,我就要报警了!”


    中年男子喝得酒气熏天,见对方不配合,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想要伸手去拉人,女孩大骂,抬手甩了那个中年男人一耳光。


    男人嘴里骂着脏话,拳头就要朝着女生挥过来。


    女生突然感觉手腕一紧,有人从身后拉住她,用力地往后一带。她尖叫一声,堪堪躲过男人的拳头。


    林响将人拉到身后,偏头对她说:“去找你的朋友。”


    女生回过神,连忙说谢谢,提醒他小心点,她会帮忙报警的,说完便快跑进隔壁的酒吧里。


    男人见报复不成,便想要将气都撒到这个大半夜多管闲事的人身上。他骂骂咧咧上来,正要准备动手,就被人一拳打到墙壁上,发出一声惨叫。


    林响站在旁边,愣了一下,无声地“哇——”


    沈青杉甩了甩手,推一下眼镜。脸上的表情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从巷尾边跑过来五六个人,似乎是这个男人的朋友。


    林响见势不妙,拉上沈青杉的手就跑。


    身后五六人边追边骂,林响拉着沈青杉,跑进巷子里,左拐右拐,把那些人甩掉。


    他们躲进一条安静漆黑的巷子里,旁边便是青龙河,河面在月光下泛起银色的水光,水底绿油油,是青荇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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