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杉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假的呀!”林响笑起来,“好笨,怎么会有人信。”


    沈青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看到他弯成小桥一般的眼睛,还有那两颗让人难以忽视的虎牙。


    如今已是盛夏,桥头却春色不减。


    雪山上的冰雪融水,汇成清澈的青龙河,从石桥下流淌而过,深绿色的水草随波摆动,婀娜多姿。


    “沈医生,你觉得这里好看,还是云关好看?”林响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心情好的时候,脚步会变得轻快。


    柳树上一片细细长长的青叶飘落到林响肩头,沈青杉随手将它拿下来。


    “这里。”沈青杉不假思索地说。


    林响不满意,“那下次,你别去云关啦。”


    原来是个不能实话实说的问题,沈青杉了然,接着补充,“但我更喜欢云关。”


    林响点点头,想要为难一下对方,“为什么喜欢?说出三个原因。”


    “一个就够了吧,”沈青杉轻飘飘地说,“因为喜欢的人在云关。”


    有人总喜欢用些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让别人心里翻云覆雨的话。


    林响停住脚步。


    四方街上有很多分岔路口,四通八达。林响脚步一滞,忘记自己本来要去哪里。


    “……”随便选条路走吧。


    一直到他们走进餐厅,面对面坐下,店员将热腾腾的菜肴端上来的时候,林响都还是在强装镇定。


    他的筷子没拿稳,不小心从手上摔下来。猫腰下去捡的时候,差点和赶过来帮忙的店员磕到头。


    沈青杉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的碗里,似笑非笑,“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林响嘴硬,夹起排骨,想沾一下旁边的酱汁。


    沈青杉眼疾手快地阻止他,“那是茶水。”


    “......”


    林响用筷子戳戳那块排骨,假装语气很轻松,“沈医生,你这次在丽江,待多久啊?”


    “一天。”沈青杉说。


    林响抬起头,“一天的意思,是你明天就走?”


    沈青杉颔首,“嗯,有点事情要回去处理。”


    林响有些愣怔,失落感朝他铺天盖地袭来。但好处是,他的脑子现在清醒了,刚才的紧张和悸动都被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他垂下眼,整理一下表情。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往常的笑意,“我以为你在丽江,要待一段时间呢。对了,钟医生呢,已经回去了吗?”


    “没有,他去了大理。”


    沈青杉凝视着面前的人,“响响,我过段时间再来找你。”


    林响轻抿一下唇,旋即又笑起来,“那你可能找不到我,我过段时间,就不在云南了。”


    “去哪?”沈青杉接着问。


    林响垂下脑袋,继续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被翻来覆去折腾的排骨,轻声嘟哝,“不告诉你。”


    吃完饭,他们在束河古镇逛了一圈。林响说他之前发现一个地方,可以远眺玉龙雪山。


    他带着沈青杉,往古镇地势高的地方走。这一路上都是石头路,还有依山而建的当地民居。


    七拐八绕,中途林响还迷路了三次,走到上面的时候,正好到傍晚时分。


    “这里以前是个观景台,但实在是太难找了,没什么人知道。”林响拍拍石凳子,招呼沈青杉一起坐下。


    玉龙雪山就在眼前,这个时节的山顶没有雪,但山体被黄昏染得金黄,与晚霞拥抱在一起难舍难分。比起其他气势磅礴的雪山,玉龙雪山更显得秀丽柔美。


    林响忽然想到什么,神情有些激动,“沈医生沈医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


    沈青杉截断他的话:“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吗?”


    林响一愣,“你还学过<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


    “你之前有念过,星回节晚上的时候。”沈青杉真是拿他的记性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响撩开被风糊到脸上的发丝,露出左耳上的黑色外机。


    “你右边耳朵的听力是多少?”沈青杉问。


    林响转头看他,“60到70,不戴助听器的话,听不清人说话。”


    “后天的吗?神经性还是传导性的?”


    “后天,传导性的。”


    沈青杉想了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你以前的病例发给我。”


    “嗯?”林响一愣,“你是耳鼻喉科的呀?”


    “我不是,但我可以拿给医院的同事看看。”沈青杉说。


    林响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那你在什么科室?平时治什么的?”


    沈青杉单手捏住他的脸,“儿科,专门治你这种小朋友。”


    林响不信,拿开沈青杉的手,刚要说什么,一阵手机铃声在两人之中间响起。林响的手机铃声是蜗牛电话虫,非常破坏气氛,他有点尴尬。


    沈青杉看到林响握着手机,也不接,就问他谁打的。


    “你亲戚呗....”林响嘀咕。


    “不想接?”沈青杉问。


    “嗯,上次跟他聊天,不太愉快。”林响撇了撇嘴。


    阿裴几乎每天打电话过来,但林响没接。也发过来很多条道歉的消息,林响也是随意敷衍一下,但又不忍心真的把人拉黑。


    “给我,我帮你接。”


    还没等林响反应过来,沈青杉已经拿过他的手机,行云流水地点了接听,放到耳边。


    “是我。”


    沈青杉站起来,走到一旁去通电话。


    “诶?”林响愣愣地看着沈青杉走远的背影,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接别人电话,怎么能接得这么自然啊?


    沈青杉聊了还不到两分钟,便挂了电话走回来了。


    林响拿回自己的手机,紧紧握在手里,跟被抢劫的手机失而复得一样。


    “你们聊了什么?”林响警惕地问。


    沈青杉在他旁边坐回去,“他最近应该会歇停一段时间,不会找你了。”


    “你威胁人啦?”林响震惊地瞪大眼睛。


    “威胁了。”


    “......”


    “那还聊了什么?”林响紧张地问。


    沉沉的暮色中,沈青杉望着林响,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跟我说,你有一个喜欢的人,喜欢了很久,是吗?”


    第22章 飞花触水


    林响的唇微动了动, 眼神在黄昏里失去焦点。


    沈青杉见过他这个表情,是林响的大脑一时间运转不过来了。他在踌躇,在犹豫, 在想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过了许久,林响目光空空,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两只手, “他没说错,我确实有喜欢的人。”


    “在哪?”沈青杉问。


    “....很远的地方。”


    “所以你过段时间不在云南, 是因为要去找喜欢的人吗?”沈青杉问。


    林响一顿,点头。


    沈青杉沉默了。


    林响很心虚, 紧张得手心发凉,不敢看他。


    “那个人他喜欢你吗?”沈青杉问。


    “…我不知道。”林响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根本就没有名字, 连样子都是模糊的。


    但是那个人很好, 很温柔。会在他遇到危险时,拼尽全力保护他,会在他弄丢了助听器听不见声音时,在他的手心上写字,还会在他忍不住哭的时候, 帮他擦眼泪。


    那段时间里,他很坚信这个人是存在的。但后来又发现, 那原来只是他自己的幻想。因为除了他本人外, 没有人见过他记忆中的人。


    当时发生了意外, 后来哥哥带他去医院做检查,顺便也挂了个心理科。医生说他因为遇到危险, 面对极度精神恐惧状态下,加上发烧意识不清, 触发了大脑的防御机制,创造出一个保护者的幻觉,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所以他相信了,相信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凭空捏造出来的。


    几年前阿裴对他告白的时候,他利用这个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人,来拒绝对方。如今他故技重施,是想要切断和沈青杉的联系。


    林响觉得自己真是个坏人,总是在辜负别人的心意。


    但上次他说谎时,只是觉得有些内疚难安。这次他却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心里一阵阵地泛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落的缘故,他觉得难过。


    沈青杉轻叹出一口气,“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哭什么。”


    他捧起林响的脸,用指节揩去那些挂在眼角摇摇欲坠的眼泪。


    林响的眼珠颜色很黑,黑到边缘泛出一圈轻盈的蓝,像一面深水湖。湖边抽出毛茸茸的绿草,草上开满遍地野花,野花上有残余的露水,像在湿吻着他的手指。


    林响抿了抿唇,新的眼泪又不讲道理地滑落下来。


    沈青杉看见后也顿了一下,用指腹将淌过脸上的泪水抹掉。


    “是我欺负你了?”沈青杉盯着他红红的眼眶,轻声问。


    林响点头,很快又摇头。无论沈青杉再怎么轻声细语地问,他都只是摇头,把别人的手都哭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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