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祝可宜的话也许还有那么一点可信度。


    命运弄人,苏宥青无论如何都未曾想到,自己通过Solace报警后,Okie竟会被送到自己所在的医院被抢救。


    与自己聊了一整年的人居然是他朝思暮想的祝可宜。


    他的好好。


    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唯一的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从见到趟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祝可宜开始,苏宥青早已做下不会再离开的决定,无论祝可宜怎么恨自己。


    苏宥青接受祝可宜假装忘记自己,排斥自己,再怎么恶语相向都没关系,只要他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活着。


    可苏宥青宁愿祝可宜恨他,而不是朝他露出漂亮的假笑,说我早就不在意了。


    明明这该是最好的结果。


    可祝可宜对苏宥青说不在意,却又对Fish说害怕,害怕苏宥青又丢掉自己。


    第8章 沉睡的树


    在祝可宜的预设里,身高树上的痕迹每年添两笔,直到笔迹重叠、身高树不再长高,那时候自己也许会和苏宥青一样高。


    可人没办法擅自决定一棵树的高度,无法预测生命的周期,也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人。


    航班失事的消息在一个冬日午后传来。


    陌生警察找上门,委婉地将噩耗告知祝可宜与苏宥青,舒悦和祝时誉去了另一个地方生活,很久不能再见面。


    祝可宜早在两个月前已经成为一名初中生,他知晓多年前离开的奶奶不会再回来,合上灵柩是最后的道别。他学过高尔基的童年,知道失去父母却不流泪的苏宥青并非不悲伤,读过卡罗纳,知道离开的家人仍旧爱自己,可祝可宜却再也不能拥抱他们。


    苏宥青十五岁生日来临之际,祝可宜没能添上期盼已久的第十二笔,身高树被迫停止生长,永远停留在祝可宜十二岁。


    父母的葬礼上,祝可宜捧着父母合葬的骨灰盒,苏宥青站在他身侧,一同完成简短的告别仪式。一整天陆陆续续都有父母的亲朋好友前来吊唁,来者无一不用怜悯的目光看两人,用不足以听清的音量,不知在讨论着什么。


    到了夜晚,祝可宜又和苏宥青睡在一起,入冬后舒悦给他们换了新睡衣,隔着柔软的毛绒靠在一起没有实感,祝可宜将苏宥青抱得很紧,苏宥青便也紧紧抱着他,如同依偎在一起取暖的流浪动物一般,仅凭靠呼吸确认彼此的存在。


    零点悄悄过去,苏宥青仍旧无法入眠,他听着祝可宜的呼吸声,热腾腾的呼吸一点点靠近,柔软的嘴唇印在脸颊上。


    “生日快乐,哥哥。”祝可宜在黑暗中轻声道,尽管他知道此时究竟有多悲伤,可他又希望哥哥在生日这天能高兴,哪怕只是一点点。


    苏宥青转头看着祝可宜的眼睛,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赶在第一泪落下前,他抚过祝可宜的脸颊,哑声说:“好好,对不起。”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淌到睡衣上弄湿绒毛,他们靠得太近,以至于无法分清究竟是谁先流泪。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祝可宜认清了生日愿望无法靠许愿来实现的真相,便不再许愿了。否则自己究竟是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才会实现不了任何一个愿望。


    姨父一家是葬礼第二天来的。


    祝可宜对他们家印象不深,仅在年幼时见过几面,只记得有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


    姨父匆匆打了声招呼后便去和其他叔叔应酬了,留下姨母带着女儿。


    姨母解释说,他们一家昨天还在外地,刚得知消息便马不停蹄赶回来,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姨母年龄和舒悦差不多大,此时脸上还有淡淡的妆,穿着也十分精致,很漂亮。


    许是终于遇到有亲缘关系的人,祝可宜下意识有些依赖对方,努力撑起浅浅的笑,说:“谢谢姨母,谢谢姐姐。”


    姐姐分出目光扫过祝可宜和苏宥青,嘴角微微向下掉,没有搭理他。


    祝可宜一时无措,下意识看向苏宥青,对方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舒情!弟弟和你打招呼呢,你有没有礼貌?”姨母顿时呵斥道,她生气的模样祝可宜有些害怕,舒悦从来没有这样凶过他。


    他想说没关系时,舒情悄悄瘪了瘪嘴,朝他和苏宥青扯出一抹笑,“刚下车有点晕,对不起。”姨母这才收起愠色。


    接下来几日,姨父一家一直没离开,直至葬礼结束那天晚上,祝可宜被姨父单独叫到客厅,姨父姨母坐在他两侧,亲切地问他要不要搬去和姐姐一起住。


    祝可宜受宠若惊,但又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他甚至天真地想,如果姨父一家能留在自己家陪自己该多好?可转念又想,这是爸爸妈妈的家,他怎么能让其他人住进来?哪怕是妈妈最亲的哥哥也不行。


    祝可宜有些纠结,姨母便说:“小宜,如果你不和我们住,那你可就要去福利院住了,那里面都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搞不好要吃不好穿不暖的呀……”


    事实上,这些天祝可宜闭上眼都在想以后该怎么办?他和哥哥一起住在家里,什么都只能靠自己来,尽管他认为自己能够做到,但苏宥青一定会很辛苦。


    明明开学前妈妈还和他说过,哥哥现在上高中学业很辛苦,要他多照顾哥哥。


    如果能有新的家,哥哥就不用那么辛苦,可以专心学习。


    深思熟虑后,祝可宜决定问一问苏宥青的想法,姨父姨母听到他的话后,沉默了片刻才说好。


    祝可宜快步跑回房间,从身后抱住在铺床的苏宥青。


    “哥哥。”祝可宜将脸蛋埋在苏宥青温暖的后背,声音变得闷闷的。


    苏宥青回头看他,问:“怎么了?”


    祝可宜抬起脸,轻声问:“姨父姨母说我们可以去他们家住,你想不想去呀?”


    苏宥青微微一愣,放下被子转身回来摸了摸祝可宜的脑袋,坐到床上仰视着他,柔声问:“好好想去吗?”


    祝可宜在苏宥青身侧坐下,跟没有筋骨的小动物似的,脑袋又耷拉着靠在哥哥肩膀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爸爸妈妈看到会不会伤心?”祝可宜问完又自顾自继续道:“可我们还要上学,虽然可以自己上学,可哥哥每天那么晚才下课,公交都停了,家里也永远只会有我们两个人,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


    “好好,他们不会伤心的,当初我不也来了这里和你们成为了家人吗?”苏宥青抱住祝可宜,轻拍他的背,“我已经不小了,但是你还小,你需要家人,所以就算是想去,爸爸妈妈一定不会伤心,他们也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对吗?”


    祝可宜眼睛红彤彤的,却没掉眼泪,只是抱紧了苏宥青重重点头。


    祝可宜明白自己与家人受命运戏弄,所以人生轨迹坎坷崎岖,但就像苏宥青劫后余生和自己变成幸福的一家,如今又遇到愿意收养他们的姨父姨母和姐姐。


    只要和苏宥青在一起,已来的未来的困难都能够迎刃而解。


    于是,祝可宜答应了姨父姨母的邀请,姨父带好材料前往民政局办手续。


    至于舒悦与祝时誉的遗产,两人早在六年前立下公证遗嘱,将苏宥青家的所有财产保存妥当,并将自家遗产尽数留给祝可宜。


    姨父姨母变为监护人,在祝可宜成年前,财产也暂由他们保管。


    由于家庭住址的改变,祝可宜原本上的私立中学离姨父家太远,初中生不能寄宿,姨父姨母工作繁忙没办法每天接他回家,想将他转到片区中学就读。


    苏宥青原本不同意,说他可以每天带祝可宜回家,姨母将此事告诉祝可宜,祝可宜便同意转学了。


    对祝可宜来说上什么初中都一样,他都可以学得很好,况且那个中学也不差,他不愿意哥哥辛苦。


    所有手续办好那天,姨父开车到家中搬东西,一同来的还有另一辆车,祝可宜没想将所有东西带走,他舍不得他的家。


    他和苏宥青一起整理行李,不舍的情绪太浓烈,以至于祝可宜没有及时发现,他和苏宥青的东西被完全区分开放,放进了两个不同的车。


    直到姨父将东西全搬进车中,合上后备箱的门,拍拍手上的灰,对祝可宜说:“可宜,我们走吧。”


    “哥哥的东西还没……”祝可宜的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回头看向姨父姨母,难以置信地问:“哥哥不和我们一起吗?他是坐另一辆车对吧?”


    答案在那一瞬早已写在心里,祝可宜却还是无法相信,他无措极了,跑进房间找苏宥青,大喊着“哥哥”抓紧苏宥青,慌张地说:“哥哥,你不会和我分开的,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们一起去姨父家住的,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回应他的是苏宥青片刻的沉默,祝可宜抬头愣愣地看着他,问:“你不想去吗?”


    “好好。”苏宥青抹掉祝可宜脸颊那一瞬间掉下的湿润,勾起嘴角解释道:“养两个小孩已经很累了,三个他们怎么会忙得过来?哥哥已经长大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