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身后传来沈确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岑玉楚身侧,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臣送殿下回宫。”
岑玉楚看了他一眼。
沈确的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算计,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岑玉楚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沈大人,”
岑玉楚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本宫自己可以回去。”
“殿下。”
沈确叫住他,“臣其实,一直想跟殿下说一件事。”
沈确顿了顿,喉结轻滚了一下。
“臣能看到,关于这个世界的批注。”
“臣起初以为,是臣因思念殿下太过魔怔,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沈确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它一直存在。”
“批注?”
岑玉楚的声音有些发紧,心跳骤然加快,“你…你何时能看到批注的?”
“不久前,正是平南王起兵造反之际。”
“批注告诉我,谢惊仇会协助其父造反成功。”
“还告诉我,若是我能提前杀了谢惊仇,便能代替谢惊仇,囚住你,拥有你。”
“批注甚至连我如何找到时机如何动手,都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指引着我。”
岑玉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没有去做。”
沈确轻声道。
他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你毕竟已与谢惊仇有了夫妻之实。我在想,若我杀了他…你会不会难过?”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不能再错了。”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正是因为我没有动手,所以导致很多东西改变了,来到了如今这样的既定结局。”
“虽然臣与殿下依然生分,臣也依然没能亲近殿下。”
沈确笑了一下。
“但殿下现在,应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便够了。”
是了。
他只想当好太子。
好好活着。
岑玉楚站在天光开阔处,春风拂过他的脸颊,吹起鬓边几缕碎发。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对抗批注。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命运、是注定、是无法逃脱的安排,原来,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那只看不见的手抗争。
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岑靖尧,谢惊仇,甚至消失了的冯林宝,或许都是如此。
那个偏执到疯狂的“二哥”,为了他连皇子的身份连江山都不要了,心甘情愿沦为阶下囚,如果脱离了批注的操控,他或许只是一个…只是一个笨拙自卑,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意的兄长吧?
那个总是凉薄高傲,对他若即若离的谢惊仇,如果脱离了批注,或许只是一个面冷心热的竹马。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确,如果脱离了批注,或许只是一个爱慕太子的臣子,那些算计与谋略,不过是因为想方设法的靠近。
他们都是被批注写下的人。
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脱那既定的命运。
“他们好像…好像真的很爱我。”
岑玉楚望向批注。
批注闪烁了一下。
【不,他们不爱!】
【好吧,我承认,是我设定的。不爱。】
批注缓缓跳动更新。
【原本只是想让你当一个笨笨的炮灰,被人欺辱,折磨,作为一个纸片人,随意用一用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剧情就走偏了。】
“因为,他们都和我一样,在抗争你。”
“抗争命运。”
“抗争所谓的设定。”
【或许】
批注停了好久,才打出这两个字。
“那你以后,还会继续书写我的人生吗?”
殿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啾啾,杏花飞舞,花瓣打着旋儿飘进殿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批注闪了又闪,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然后写道:
【没有了。】
【完结了。】
【你以后的人生,由你自己来书写。】
字迹渐渐消散。
一个字一个字地淡去,像晨雾散去,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紧接着,虚空中的裂缝缓缓闭合,眼前只剩下一片蔚蓝澄澈的天空。
“殿下。”
这时,御林校尉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冲岑玉楚施礼道,“二殿下…岑靖尧的令牌如今在你手上,卑职请示过皇上,皇上说以后就由你来保管,统率御林军。”
“今个儿有几个新入伍的入宫,殿下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岑玉楚抬起头,望向那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嘴角弯了弯。
“好。”
他跟着那校尉穿过宫道。
“以后的人生…”
“我自己来写。”
第79章 尾声
御林校尉领着岑玉楚穿过几道角门, 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这里是新兵演武场。
远处竖着箭靶和木桩,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殿下, 新入伍的都在这里了。”
校尉恭敬地侧身引路,“一批统共十二人,都是从各州县选拔上来的,身家清白,殿下请亲自过目。”
岑玉楚“嗯”了一声,负着手,作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往前走。
他其实对这些选拔侍卫的事一窍不通, 可如今的已是太子, 这些从前二哥做的事便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十二个年轻人按队列站好,个个穿着短褐,身姿笔挺, 目不斜视。
岑玉楚懒懒地扫过去,目光从第一人滑到末尾…
忽然, 他停住了。
他的眼睛倏地瞪大,那懒散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惊愕。
岑玉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绣金的靴子踩在粗粝的黄沙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你, 你是冯林宝?”
岑玉楚因着激动,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是不是冯林宝?!”
那年轻侍卫显然被太子殿下的举动吓懵了, 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结结巴巴地开口:
“回、回禀殿下…在下确实名叫冯林宝,雍州齐县人…”
顿了顿, 又小心翼翼抬起眼,目光里满是困惑和紧张。
“殿下…认得卑职?”
“阿宝!阿宝!真的是你!”
岑玉楚再也忍不住, 竟一下子扑上去,双臂紧紧搂住冯林宝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冯林宝的衣襟,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又软又哑。
“我好想你…好想你啊阿宝…”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消失…呜呜,现在你回来了,真好!”
年轻的侍卫彻底慌了。
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
可看到岑玉楚红红的鼻尖、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张哭得皱巴巴却依旧漂亮的脸,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知为何,他心里也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酸涩。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明明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太子殿下,明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他的胸口也止不住地发疼。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的殿下伤心。
终于,冯林宝慢慢地,极其笨拙地,抬起了手。
他轻轻拍了拍岑玉楚的后背,顺着岑玉楚的话哄他。
“嗯,我回来了。”
远处,御林校尉看得目瞪口呆。
他扭头,压着声音对身旁的手下道。
“瞧见没?太子殿下很器重这小子。”
“去查查那小子的底细,既然殿下喜欢,就给他委以重任,嗯,我看,调去做太子亲卫也不是不行。”
*
一年后,春末。
南境的风早已暖了,桃花开满了山坡,粉粉白白的一大片。
谢惊仇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竹篾,正在编一只鸟笼。
他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指间翻飞,不多时便编出一个精致的笼子。
“世子爷,京里来信了!”
这时,随从从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
谢惊仇接过信,立时拆开,只看了一眼,便将信搁下了。
信是沈确写来的。
只有寥寥几行字:太子监国,政通人和。百姓拥戴,百官归心。
信中没有多余的话。
可谢惊仇知道,沈确写这封信,是想告诉谢惊仇,岑玉楚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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