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岑玉楚,也过得很好。
也是。
他的阿楚向来懒散无心,上月刚给他写了信,怎可能这么快就写了新的。
谢惊仇干脆继续编起了鸟笼。
阳光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篾摩擦的细响。
南境如今在谢惊仇的治理下,可谓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就连从前常常作乱的几个蛮族也诚心归附大梁,一方安定。
皇帝早已赦免了他的罪责,也允了他每年上京述职,前几个月在东宫中,阿楚还搂着他的脖子说自己现在每日都要处理好多政务,都快要闷死了,让他多留下来陪一阵子。
但转眼第二天阿楚就穿上一身便装跟安福一道偷偷摸摸溜出了宫,寻岑靖尧去了。
“世子爷,”
守在一旁的随从看着谢惊仇,忍不住问。
“您就不想再回去看看?”
谢惊仇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想。”
“可他没叫我回去。”
随从叹了口气,终究将快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惊仇这时将编好的鸟笼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笼中那只瑟瑟发抖的麻雀上。
麻雀很怕他,缩在角落,羽毛蓬松,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岑玉楚的时候,那个小小的少年也是这样,缩在假山后面,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阿仇,”
少年看了他很久,才鼓起勇气叫他,“我刚刚抓了一只小鸟!”
“你陪我一起玩好不好?”
他那时候没有理岑玉楚。
现在他后悔了,可他的阿楚再没有从前那样赖着他了。
罢了,阿楚从前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委屈,现在只要能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无论是谁陪在他身边。
谢惊仇轻轻叹了口气,打开笼门,将麻雀放了出去。麻雀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他看着那只麻雀消失在桃花林里。
“去吧。”
他说,“飞远些,飞去京城,飞去东宫,替我看一眼阿楚。”
*
京城。
东宫。
岑玉楚坐在御书房的案前,面前堆着一摞高高的奏折。他已经看了一个上午,眼睛都花了,可还有大半没有批完。
“殿下,歇一歇罢。”
安福端着茶盏走进来,偷偷觑了他一眼,“你若是累着了,二殿下,啊呸,岑…咳,岑公子会心疼的。”
岑玉楚这两年变了许多。
他长高了些,身子依旧单薄,可气色却好了不少。
他不再穿那些松松垮垮的衣裳,只穿着素色常服,腰带扣的好好的,乌发也用玉冠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眉眼依旧漂亮,但同从前相比,少了怯懦,多了几分沉静。
岑玉楚懒得理他。
安福还是改不了替岑靖尧说话的习惯。
就像他还是改不了让岑靖尧替他写功课,教他处理事情的习惯…
明明二哥都被贬为庶人了,明明自己都发誓要学着独当一面了,可一碰到难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去找二哥”的念头。
真是没出息。
岑玉楚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又忍不住想,岑靖尧被贬为庶人后,干脆去了佛堂,带发修行,说是要为母赎罪。
他从高处跌落,又受了大刑,腿脚都不大利索了,但整个人好像又恢复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待他极温柔的二哥的样子。
会耐心听他说话,会在他留宿香房时替他拢好被角,会在他做噩梦时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哄着他,像小时候那样,甚至会因着马车不能行到寺庙内,在岑玉楚偷懒不想走路时背着岑玉楚,用自己不大好的腿脚,一步一步地走着。
只每次岑玉楚待他稍微亲昵些,却还是忍不住…
岑玉楚的脸有点发烫,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岑靖尧修的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又转过去伸手用力地搓了搓脸上的烫意,一下,两下,三下。
等脸上的热度勉强退下去一些,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去去去,一介庶人心疼不心疼跟我们殿下有什么关系,让他好好修他的佛,少来我们殿下这儿献殷勤!”
乌梅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这小丫头自岑玉楚回宫后,干脆利落地“抛弃”了沈大人,跑到东宫来当宫女了。
她将一碟子热乎乎的点心“啪”地搁在岑玉楚手边,另一只手端着从安福那儿抢来的茶盏,下巴抬得高高的。
“嘿,你怎么说话呢?”
安福急了,“谁是庶人?你再说一遍?”
“就说!你家主子现在是庶人,庶人庶人庶人!怎么着?”
“你!”
“好了好了。”
岑玉楚揉了揉额角。
批注消失后,这俩人倒还是一样爱掐架,从宫里掐到宫外,从宫外又掐回宫里,没一日消停的。
“乌梅,”岑玉楚头也不抬,翻开手边的一本册子,“沈确今天又送了什么来?”
乌梅嘿嘿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只细长的锦盒,双手捧上,“殿下英明!这是沈大人一早差人送来的,说是给殿下解闷。”
岑玉楚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江南春色,小桥流水,杏花烟雨。
画角题了一行小字:“殿下若得闲暇,臣愿陪殿下同游江南。”
岑玉楚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
他是在前不久会见朝臣时随口提过一句想去江南,没想到沈确放在了心上。
“画就搁那儿吧,我有空了再好好看。”
“是!”
乌梅喜滋滋地把画放好,又凑过来道,“沈大人还说明日想邀殿下去游湖听琴,殿下…”
岑玉楚摇摇头,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
“明日我要去找阿宝,他答应教我射箭的。后日要给阿仇写信,他上次来信说南境的荔枝快熟了,问我要不要吃。大后日要去找太傅,把落下的功课补一补,再偷懒太傅要生气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窗外的春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
“至于沈确…”
他歪了歪头,眉眼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又像是终于学会了怎么拿捏男人的小狐狸:
“先候着罢。待我有空了,自然会去找他。”
乌梅掩着嘴笑了。
安福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酸。
殿下终于不是那个被人推来推去的小可怜了。
春晴大好,风也温柔。
窗外,一树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案头那卷还未合上的画上,落在那行“同游江南”的小字旁边。
岑玉楚托着腮,看着那花瓣出神。
虽然,唔,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但是,总归…
还有时间。
慢慢选。
看谁才是真正爱他之人。
看谁愿意等他想明白,等他心甘情愿地,迈出那一步。
不急的。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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