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仇翻身下马,双膝跪地。


    “我已是大梁的臣子,自然要守护大梁。”


    “我看你不是要守护大梁,是要守护岑玉楚罢!”


    谢惊仇没有否认。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父王,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孩儿这么多年承蒙父王关照养育,恩情不敢忘。可若大梁国君昏庸,父王反便反了,孩儿无话可说。可如今皇帝英明,太子仁爱…”


    “我们不要再枉造杀戮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谢崇远吼道,“若不反,我们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们不会死。”


    谢惊仇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举在身前。


    “自古忠孝两难全。”


    他看着谢崇远,眼眶微红,“孩儿愿替父王承担所有的罪责。”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号弹。


    “若父王执迷不悟,我现在就发射,让父王的偷袭失败。”


    “你…逆子!逆子!”


    谢崇远的声音在颤抖。


    他转头看向前方,大势已去,前军溃不成军,旗帜东倒西歪,四处都是逃窜的身影。


    就连自己最倚重的儿子…也已然倒戈。


    “混账东西……”


    他闭上眼睛,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


    殿内。


    皇帝高坐龙椅,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尘埃已然落定。


    “郭威将军,平乱立功,封忠武侯,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郭佩珊协父作战,骁勇非常,一并嘉赏,封安平君。”


    “沈确官复原职,仍任翰林学士,即日入值。”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落在那个站在最前面、穿着太子朝服却仍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上。


    “太子亦有功。”


    皇帝的声音放缓了些,“此次平乱,太子运筹帷幄,稳定后方,功不可没。”


    “敏妃与人私通,陷害太子生母庞嫔,罪不可恕,理应处死,但念其曾为朕孕育过大公主,便免了死罪,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罢。”


    “至于岑靖尧…


    以及谢惊仇…”


    皇帝将折子合上,望向自己的孩子。


    “阿楚,你来决断。”


    第78章 批注


    大殿之中, 一片沉寂。


    皇帝话音刚落,满朝文武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集在了岑玉楚身上。


    经此一场乱局, 岑玉楚不仅保全了自己的储君之位,看上去也似赢得了皇帝的信任,臣子们都想知道,这位未来将要登基成为大梁国君的太子,会如何处置叛臣和野种。


    岑玉楚沉默了好久。


    一旁的跪着的沈确看出了他的犹豫,遂鼓励他道。


    “殿下,你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皇上自有决断。”


    “别怕。”


    终于,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父皇,”


    岑玉楚望了一眼虚空。


    裂缝不再闪动。


    事实上, 从他回京以后,就很久没有出现过新的批注了。


    但不知此时, 是否受到了他的感应,裂缝中竟当真出现了一行小字。


    【你来决定】


    批注将决定权, 第一次, 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


    岑玉楚终于开口:“儿臣以为,平南王谋反, 罪在其首。谢惊仇虽为平南王之子,然其在平乱中倒戈相向, 助郭将军擒拿叛军, 功过相抵,可免死罪。”


    他顿了顿, 目光微垂,又补了一句, “但谢惊仇毕竟牵涉谋反大案,不宜再留京中。儿臣恳请父皇,将他…发配南境,永世不得回京。”


    发配南境。


    永世不得回京。


    这几个字一出口,殿中静了一瞬。


    有老臣微微颔首,觉得太子心地仁善,处置公允;


    也有年轻官员面露不忍,觉得谢惊仇倒戈有功,不该受此重罚。


    谢惊仇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也未再去看此时出现的批注。


    待岑玉楚说罢,他才陈情道:


    “臣自知无颜求赦。父王谋反,死不足惜。但求陛下念在父王年事已高,此次失败后身受重创,中风瘫痪,余生再无力为乱。所有重罚,臣甘愿代过,无一不从。”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


    “谢惊仇和其父免死,削去爵位,留在南境,治理周遭夷族,将功赎过。非诏,不得回京。”


    “谢陛下隆恩。”


    谢惊仇重重叩首,而后,他才直起身,抬眼望向岑玉楚。


    “谢太子殿下厚爱。”


    他几乎是含着笑对岑玉楚说的。


    他没有食言,他替岑玉楚平定了叛乱,护住了岑玉楚的储君之位。


    往后,他还会替岑玉楚治理南疆,守卫大梁一方太平。


    让岑玉楚能够安心当好这个储君。


    只代价却是…


    不能再陪在阿楚身边。


    岑玉楚被谢惊仇的目光灼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喉咙又哽住了。


    他想起同谢惊仇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更想起…


    昨夜在回程的马车中,对方俯身吻他唇上齿痕时的温度…


    他们做了好久,谢惊仇像发了病一样的不停,像是要把统统做完,做到岑玉楚连声讨饶才勉强放过…末了…抓着他纤细无力的腕子问他,会不会要自己的命。


    岑玉楚被欺负得狠了,就红着眼眶,垂下睫毛,把那句“不会”咽回了肚子里,看起来笨笨的,委屈极了,像一只被人逗弄的动小物,连生气都不会的。


    但岑玉楚最后还是放过了他…


    谢惊仇想,岑玉楚到底对他还是有情的。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结局还并未可知。


    皇帝这时却神色复杂地看了岑玉楚一眼,忽然摆了摆手。


    “把人带上来。”


    殿门大开。


    岑靖尧被押了上来。


    昔日最是风光无限的二皇子,如今只穿着一身灰白的囚衣,长发散乱,铁链从手腕垂到脚踝,每走一步都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有未愈的伤,颧骨处青紫一片,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仍然亮得骇人。


    他隔着文武百官的注视,直勾勾地望向岑玉楚。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不甘,有自嘲,有隐秘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执念的…爱慕。


    沉重得让岑玉楚几乎不敢直视。


    岑靖尧逃走后,他的仁阳宫被抄,那些他私藏的小物,包括一切关乎岑玉楚的秘密,那些屈辱不堪的过往,近乎公之于众。


    皇帝虽不喜欢岑玉楚这个孩子。


    可想到这些年他受过的,不为人知的苦楚,也是当真动了怒。


    “太子,你怎么发落?”


    皇帝决定任由岑玉楚处置岑靖尧的生死,虽他不忍,却还是说道,“朕不加干涉,全凭你做主。


    岑玉楚想了想,便继续道:“岑靖尧…虽非父皇亲子,然他在宫中长大,曾为皇子。敏妃之罪,罪不及子。岑靖尧在平乱中亦有立功表现,儿臣恳请父皇,免其死罪,贬为庶人。”


    殿中又是一静。


    免死。


    这对于一个曾经给太子下毒,欺辱太子多年的人而言,已是格外开恩。


    有大臣立时面露不满,认为岑靖尧罪重,不该轻饶。


    可皇帝没有发话,他们便也不敢多言。


    皇帝看了岑玉楚一眼,这个结果,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这儿子虽然不够聪明,但心地仁善,忍辱尚能负重,能听劝言。


    只要有良臣贤将用心辅佐,大梁的未来,也未必不会更好。


    “准了。”


    “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皇帝别过头,挥手道,“岑靖尧欺辱太子,理应交由刑部受刑。”


    “拖下去!”


    终于,尘埃落定。


    岑玉楚其实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自己的处置是对是错,只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死。


    他想起谢惊仇曾经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我们三人,只能选一个活着陪在你身边,你会选谁?”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他选不出来。


    他恨过他们,怨过他们,也依赖过他们,真心喜爱过他们。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过往,不是一句“原谅”或“不原谅”就能说清的。


    可至少,他不想让他们死。


    有时候死也并非是完全的解脱,活着接受惩罚,才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皇帝似乎看穿了岑玉楚的心思,没有再多问,摆了摆手,示意退朝。


    *


    朝臣们鱼贯而出。


    岑玉楚站在原地,看着殿门外的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照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亮得有些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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