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知道谢惊仇其实并不想反,而且一直在暗中阻止平南王造反,可他偏生要将话题引到谢惊仇身上,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岑玉楚的反应。


    岑玉楚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答。


    “臣曾想过的。臣曾想过,若平南王真的会反,臣便带殿下走。走得远远的,离开京城,离开这些是非。可臣没想到,谢惊仇会先一步…娶了殿下。”


    “那不是真的。”岑玉楚打断他,“那只是权宜之计,那婚约不做数的。”


    “殿下觉得是权宜之计,谢惊仇可不这么想。”


    “他看殿下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臣看得出来。”


    岑玉楚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殿下,”沈确松开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臣知道臣不配。臣做过很多错事,利用过殿下,伤害过殿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竟泛着一层薄红。


    “臣现在只想把这条命给殿下。臣不会像岑靖尧那样强迫殿下,也不会像谢惊仇那样诱着哄着占着殿下的身子,臣甘愿,甘愿…”


    沈确那般清高,却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做个如外室一般的,守在殿下身边,只要殿下别赶臣走,只要殿下闲下心来可以瞧一瞧臣,臣就满足了。”


    岑玉楚的喉头一紧。


    他想起沈确替他挡的那一刀,想起沈确冒雪送来粮草,想起沈确方才在院中站了整夜,肩头落满白雪的背影。


    又想起自己曾经傻乎乎地说要做沈确的外室,可现在,他们的关系竟颠倒过来了。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交错重叠,岑玉楚怔神间看到沈确居然又要去捡地上的瓷片,他吓了一惊,赶紧道,


    “你,你别自残了!我应了你就是,你现在可以包扎了吧!”


    “怪不得你之前为我挡的那一刀一直没好,原来,原来是一直在…”


    “因为只有这样,殿下才不会冷冰冰的待我,才会同我多说几句话。”


    “而且,在这个真假难辨的世界,也只有疼痛,才让我觉得,自己还是实实在在活着的。”


    沈确用岑玉楚的帕子擦了擦血,却并没有急着去喊人来包扎,而是任由伤口这么敞着。


    “沈确,”


    岑玉楚这个时候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世界不对的?”


    真假难辨。


    真真假假。


    只因他们都是戏中人,他们在被批注操控,或者说,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所操控。


    沈确身体微僵。


    “殿下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岑玉楚小心翼翼地道,“你见过裂缝吗?你见过,见过那些…凭空出现的字吗?”


    沈确的瞳孔缩了缩。


    他沉默了很久,才摇摇头。


    “臣不知道什么裂缝,也没看到什么字。”


    “但臣确实发现了一些…解释不通的事。”


    “什么事?”


    “比如,臣有时会做一些…不由得自己意愿的事。”


    沈确垂下眼,“臣明明想要对殿下好,却总会说出伤人的话。明明想要靠近殿下,却好像总被什么东西推开。臣查了很久,也查不到原因。”


    “臣不知道是谁在操控,但臣知道,臣不想再被操控了。”


    “所以,当那个内心的声音在告诉臣,你要远离殿下,你根本就不喜欢殿下时,臣便用刀割伤了自己。”


    “那样,这个声音就消失了。”


    “那样,殿下就会多垂怜,看臣一眼了…”


    岑玉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不住地滚了下来。


    沈确也在对抗批注。


    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对抗批注。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抵抗,批注才会渐渐无法再掌控他们。


    岑玉楚扭头看了一眼。


    裂缝忽闪忽闪。


    过了好久,又出现了新的批注。


    【郭威就快要到了】


    郭威就快要到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快要得救了。


    岑玉楚心情难得的好了起来。


    以至于谢惊仇酸溜溜的守在关押沈确的柴房外面,一见岑玉楚就迫不及待地拥了拥,岑玉楚也由得他抱了。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唔,没说什么,就是,就是我告诉他,不要再自残了啊。”


    “是么?”


    谢惊仇将信将疑,但为了表现大度,还是故意说道,“他这人心眼子小,若你不放心他,时常过来看看就是。”


    “真的?”


    岑玉楚居然当真了,“那我晚上来跟沈确一起用膳吧,你让人把他待的柴房收拾一下,太脏了,唔算了,你给他换一间干净暖和的厢房。”


    谢惊仇的脸拉得老长。


    “怎么了阿仇?”


    “没什么。”


    这是岑玉楚时隔好久,再一次唤他阿仇,可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谢惊仇有些恍惚,压下心头的那点悲哀,


    “我答应你就是。”


    然而,这顿晚膳并没有吃成,因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谢惊仇忽沉声下令,全体人马即可收拾行装,离开驿站。


    岑玉楚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郭威就快要到了,他们怎么能现在就走?而且谢惊仇不会是要带他们去同平南王汇合罢?平南王人马那么多,若是汇合了,郭威也未必打得过!


    “阿仇,你不是说等雪化了再走吗?为什么现在就走啊?”


    谢惊仇没有理会,只吩咐手下加快速度。


    岑玉楚彻底慌了,“我不走!”


    他现在只想拖延时间,干脆趴到床上,“我身子不舒服!我走不了!”


    谢惊仇站在床前,叹了口气,俯下身,伸手去拉被子。


    “阿楚,别闹。我们要赶时间!”


    “我没闹!”


    岑玉楚死死攥着被角,“我真的不舒服!我头疼,脚也疼,哪里都疼!你就不能等一天吗?”


    谢惊弯下腰,一把将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岑玉楚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随即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下去:“你放我下来!我不走!你听到没有!谢惊仇!”


    谢惊仇的手臂收得更紧,强硬地道:“马车已经备好,你去车上休息。”


    “我不去!”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郭威要来,所以要走的?你还说你会保护我拥护我!你都是骗我的!你一直都要造反!”


    谢惊仇停住脚步。


    那双凤眸里满是痛心。


    “你不信我?”


    岑玉楚被他看得一噎。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岑玉楚眼睛一亮,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谢惊仇怀里挣开,赤着脚就往外跑。


    “郭大将军!郭大将军!我在这儿!”


    他边跑边喊。


    谢惊仇脸色骤变,大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出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驿站的大门被从外面狠狠撞开,大批甲胄鲜明的兵士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哪里是什么郭威,分明是那平南王,谢崇远。


    岑玉楚的欢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谢崇远翻身下马。


    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目光从谢惊仇身上掠过,落在岑玉楚身上。


    “把所有人都押入囚车!”


    谢崇远下令,“包括世子!”


    第76章 逼问


    “父王!”


    谢惊仇上前一步, 挡在岑玉楚身前,“您答应过我不能…”


    “逆子!”


    谢崇远一巴掌狠狠扇在谢惊仇脸上, 那力道之大,打得谢惊仇偏过头去,唇角都沁出了血丝。


    “你擅做主张,不听从我的命令,延误战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谢惊仇不再辩解。


    兵士们得令一拥而上,将岑玉楚、以及还关在柴房里的沈确、岑靖尧和其他所有随行人员分别押住。


    岑玉楚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拼命挣扎, 回头去看谢惊仇。


    谢惊仇也被反剪了双手,押在一旁。


    他抬起头,隔着混乱的人群, 同岑玉楚四目相对。


    岑玉楚难过极了。


    如果不是他不相信谢惊仇,不是他刻意拖延时间, 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跑掉了,可是…可是…


    他又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害怕了。


    他害怕被再一次次地欺骗, 害怕被再次欺辱…


    驿站其他人等已经被上了枷锁, 要一路随军步行,只谢崇远这次前来竟只带了一辆囚车, 谢崇远思索片刻,竟让人将岑玉楚, 沈确, 岑靖尧三人塞进同一辆囚车当中。


    铁链在囚车外锁死。


    谢惊仇眼睁睁看到岑玉楚瘦弱的身子挤在那两个男人之间,目光微沉, 干脆对谢崇远道,“父王, 既我也违抗命令,请你将我也一同关进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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