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了好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像是被谁凿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那些不敢言说,不敢奢望的念头,便顺着裂隙,汩汩地往外涌。
岑玉楚一面觉得自己不够道德,另一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泪眼朦胧中,他抬眼望了望裂缝。
想着,批注是不是能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啊,他越发觉得羞耻,他这幅又哭又怯又想要的模样要被那个人看到了,那个叫他“主角受”的人看到了…
但所幸的是,裂缝不再闪动,也没有任何新的批注出来,似乎也是在维护他这一丁点不道德的小心思。
岑玉楚吸了吸鼻子,抓住谢惊仇的发丝:就这一次。
他就快活这一次。
反正是谢惊仇主动的,反正是谢惊仇自己凑上来的。
等平定叛乱,他就要上书父皇把谢惊仇发配到南境,躲他远远儿的。
…
不知过了多久,谢惊仇才松开他,起身出去,不多时便端着一盆热水回来,替他擦拭身子,岑玉楚一直别着眼,不敢看谢惊仇的嘴。
在他的认知里和岑靖尧对他的调-教中,他一直以为那是服侍人的人才会做的事,是他该做的事,可没想到今天,谢惊仇居然也服侍了他一回。
谢惊仇似乎发现了他的窘迫,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餍足感。
“怎么了?”
他抬起岑玉楚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目光戏谑而温柔,“不是自己说,你是我的么?嗯?怎么这会儿倒不敢看我了?”
岑玉楚被他说得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脸埋进被褥里。
可下巴被钳着,躲不开,只能气鼓鼓地瞪他一眼,那一眼却因眼尾还挂着残泪,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反而添了几分湿漉漉的可怜。
谢惊仇笑意更深,却没再逗他,继续替他擦拭。
岑玉楚由着谢惊仇服侍。
他咬了咬唇,试探着开口:
“你可不可以…不要造反了?你劝劝你父王罢,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会听你的话的。我是大梁的储君,你要是造反,我就当不成这个太子了,更何况…”
岑玉楚说着说着就没有底气了。
平南王造反已成既定事实,就算他们现在停手,朝廷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且平南王养精蓄锐多年,如今万事俱备,没有道理不反的。
原以为谢惊仇又会搪塞过去,可没想到,谢惊仇放下手中的巾帕,认真地望向岑玉楚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凉薄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认真。
“嗯。”
他回应。
然后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上岑玉楚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从前每一次他们之间的相处一样,只这一次,谢惊仇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宠溺。
“不反了。”
岑玉楚甚至来不及反应,谢惊仇已经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我要拥护你登基。”
*
隔日,雪停天明。
连日阴霾散去,久违的日光照在积雪上,开始缓缓消融。
岑玉楚难得睡了个好觉,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迷迷糊糊间,指尖触到一截结实温热的手臂,便钻了过去将脑袋抵上去了。
谢惊仇已经醒了,垂眼看他。
还抬手,极轻地拨开岑玉楚额前一缕碎发。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突然传来,眉头紧紧皱起,整个人下意识往谢惊仇身侧缩去。
谢惊仇替他掖好被角,方才披衣起身,走至门前。
“谁?”
他沉声问。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小侍卫的声音,语气吞吞吐吐,透着古怪。
“谢、谢世子…能否,能否让太子殿下去看看沈大人?”
“沈大人好像有点奇怪…”
“奇怪?”
谢惊仇语气冷下来,“他有什么可奇怪的?关在屋里,有吃有喝,难道还能长出三头六臂?”
“不是…”
门外的小侍卫欲言又止,“属下说不清,就是、就是沈大人的样子很不对劲,殿下去看一眼便知…”
谢惊仇回头瞥了眼床上正揉着眼睛,尚未完全清醒的岑玉楚,心头那点不悦便更浓了几分。
“行了,”他打断侍卫的话,“沈确那厮只要没死就不用来向我禀告,殿下正在歇息,不得打扰。”
“退下。”
晌午时分,岑玉楚在屋里闷得发慌,便提出想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吃饭。
谢惊仇二话不说,命人搬来桌椅板凳,又铺了厚软的褥垫。
不多时,矮桌上便摆满了吃食,岑玉楚裹着狐裘缩在椅子里,拿起一块点心,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又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谢惊仇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见他吃得急,便伸手将他嘴角沾的一点糕屑拂去,温声问:“好吃吗?”
“嗯!嗯!”
岑玉楚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岑玉楚又想起昨日谢惊仇在床上说的话,咬了一口糕,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你不是说要拥护我吗?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宫啊?反正岑靖尧也捉到了,交给父皇审理就是了。”
谢惊仇沉默不应。
岑玉楚立时慌了,“你不会骗我吧?”
“没有骗你。”
“过几日,等雪彻底化了就走。”
岑玉楚这才稍稍放心,重新拿起一块糕,狠狠咬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
“殿下!”
又是早上那个小侍卫,苦着一张脸,急匆匆跑过来,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殿下!您、您去看看沈大人罢!他好像…好像一直在自残!”
第75章 端倪
“沈确?”
岑玉楚愣了愣。
小侍卫连连点头, 脸都吓白了。
“属下方才给他送饭,发现他把碗摔了, 捡了碎瓷片…手,手上全是血…”
岑玉楚下意识望向谢惊仇。
谢惊仇淡淡道。
“我可什么都没做。他自己犯病,伤了也是他自己的事。”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阻拦。
因他看出,岑玉楚很在乎沈确。
这种醋意几乎在胸腔内不住翻滚燃烧,让他恨不得当场揭穿沈确,定又是在故意博同情。
但谢惊仇明白, 要想得到岑玉楚的心, 他不能将这些妒恨表现出来。
至少,不能明面上表现出来。
于是,谢惊仇故作大度, “若真的受伤了,就派个医官过去瞧瞧。”
岑玉楚犹豫了一下, 便站起身。拢了拢斗篷,跟着小侍卫走向关押沈确的房间。
谢惊仇:“…”
捏住杯盏的手紧了又紧。
关押沈确的那间房子在驿站最里侧的背阴处, 门窗紧闭, 光线昏暗。
岑玉楚推门进去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潮湿的冷意扑面而来, 他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沈确靠在窗前,面色惨白如纸。
他一手垂在身侧, 指缝间有暗红的血不断滴落, 染脏了袖口和地面。
另一手却仍紧紧攥着一块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嵌在掌心, 似是感觉不到疼了。
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本来甚是空洞, 可在触及岑玉楚之后,立时聚焦起来。
“殿下,你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
岑玉楚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心情颇为复杂。
在他心中,沈确一直都是很让人安心的存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他,可现在的沈确,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几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确…你先把瓷片放下。”
沈确盯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
他说。
手指松开,碎瓷片应声落地。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沈确的身体用力一晃,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沿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岑玉楚惊呼一声,却驻足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良久,他才支支吾吾地道,“你,你先把你的伤口包扎一下,还在流血!”
“不碍事。”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这点疼,算不得什么。比不得臣从前对殿下做的那些事…殿下心里的疼。”
岑玉楚的睫毛用力地颤了颤。
“你别说了!”
他有点难过,但看到沈确这般模样,他还是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到沈确面前,“手伸出来。”
沈确抬起头,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的全是岑玉楚的影子。
他没有伸手去接帕子,而是慢慢地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岑玉楚的手腕。
“殿下,”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谢惊仇要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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