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王的人马就要抵达驿站,岑靖尧也已被抓。】
二哥?
岑玉楚心里复杂得很,他该高兴吗?该担忧吗?还是该恐惧这更深的乱局?
他尚未理清思绪,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殿下。”
是沈确的声音,他隔着门扉低声问道,“睡了吗?”
岑玉楚稳了稳呼吸,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答道:“没有。”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便再次传来沈确的声音。
“臣现在要跟你说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岑玉楚攥紧了被角,心跳如擂鼓。
“臣已经派人回京请求援兵了,但是需要时日。若平南王所带人马众多,殿下万要忍辱负重,佯装投降,莫要激怒叛军,以求保全性命。”
沈确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臣自会保护殿下,不受伤害。”
岑玉楚听着,喉头微涩。他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在喉头绕了几绕,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说道。
“我晓得了。”
天光刚亮时,驿站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剑碰撞的打斗声,但许是力量对比过于悬殊。
很快,驿站里的护卫就败了,大门被破,岑玉楚紧张地穿好衣服,躲在沈确身后,等候叛军到来。
不多时,平南王的人马黑压压地列阵在前,甲胄森然,刀枪如林。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魁梧,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正是平南王谢崇远。
而谢惊仇策马紧随父亲身侧,一身银甲白袍,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岑玉楚身上,凤眸微挑,眼底波澜暗涌,辨不清是何种情绪。
岑玉楚被这阵仗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沈确身旁靠了半步。
谢崇远轻蔑地看了眼岑玉楚,随后声如洪钟地宣告:“西州已被攻破。驿站四周,也已尽是我平南王的人马!”
谢惊仇则催马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驿站门前这区区几十护卫,嘴角轻勾。
“全驿站的人加起来,不过也就一百来人,识相的,最好乖乖束手就擒!休要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岑玉楚身上滑过,那双凤眸里倏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否则,”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下场就会和他一样!”
谢惊仇说罢,竟翻身下马,大步迈向队尾的一辆囚车。
他抬脚,狠狠踹向车上蜷缩着的一团黑影。
“…”
一声闷哼,那团黑影被踹得撞在木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随即,谢惊仇打开囚车,拽着锁链,将那人像拖一件破败的物件般,粗暴地拖到阵前,随手甩在地上。
“看清楚!”
谢惊仇脚踩着那人的背脊,语气轻慢,“这就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岑玉楚定睛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那人是…是岑靖尧!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那位向来矜贵高傲,不可一世的二哥了!
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子,此刻身着满是血污与尘土的囚衣,不,那已经称不上是衣了,只是几片勉强蔽体的破烂布条。
粗重的铁链从他脖颈绕过,贯穿锁骨,又缠绕着臂膀与双腿,每一个关节都被牢牢禁锢住,活像一头被锁死的困兽。
岑靖尧的长发披散下来,被血污凝结成缕,凌乱地覆在脸上,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容,额角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殷红的血蜿蜒而下,淌过眉骨,鼻梁,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抵是方才被踢得晕了过去,此刻又被踹醒,岑靖尧艰难地咳了一声,嘴角旋即溢出一缕暗红,溅在泥土里,触目惊心。
他艰难地抬起头,铁链哗啦作响。
那双昔日总是令人生畏的眼眸,此刻因失血而变得浑浊,却依旧强撑着,试图分辨眼前的景象。
安福本来跟在岑玉楚身边,待看清那囚犯的脸,顿时脸色煞白,尖叫一声:“二殿下!”
话音未落,他居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瘫软在地。
岑玉楚没有去看晕倒的安福。
他的目光被黏住了,死死地黏在岑靖尧身上。
他从未见过二哥这副模样。
记忆里,岑靖尧永远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那一个。
他对待岑玉楚,有时如兄如父般严厉,有时又如狼似虎般可怖,但无论如何,他永远是掌控者,是那个掌控他的人。
可此刻,锁链加身,血污满面的岑靖尧,像一头被拔去爪牙的困兽,狼狈,脆弱,不堪一击。
而岑靖尧落到今日这步田地,都是因要救他…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岑玉楚的目光,岑靖尧竟也缓缓抬起头,那双失血的眸子,在迷茫中慢慢聚焦,认出了面前的人。
是楚楚…
他周身一僵。
他的嘴唇颤着,似是想说什么,可却只能咳出一口血沫。
而那双眼睛里,骤然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不甘,以及在如此狼狈之状下被岑玉楚目睹,近乎灭顶的羞耻。
四目相对。
岑玉楚脑中一片空白。
曾经他无数次想要逃离这个人,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可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被铁链锁着,被踩在脚下,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趴在他面前,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恍惚。
“你看什么看?”
谢惊仇冷哼一声,抬脚踹向岑靖尧的胸口。
这一次,他踹得比之前更狠,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暴戾。
“这一脚,是为你…曾经强迫过阿楚!”
又是一脚,踹在肩胛。
“这一脚,是因你欺辱过他!”
再一脚,狠狠踢在腰侧。
“这一脚,是你给他下过毒!”
每说一句,谢惊仇便狠踹一脚,毫不留情,仿佛要将积攒多时的恨意全部倾泻而出。
他怎么能不恨…
岑玉楚在床上的刻意讨好,被口口时撕心裂肺的哭泣,还有…明明自己也有感觉却根本不敢…
都是因为眼前这人…
岑靖尧闷哼连连,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身体却被踹得在地上翻滚,铁链叮当乱响,血迹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你有什么资格伤害阿楚?”
谢惊仇凤眸泛红。
“咳!”
岑靖尧吐出一口血,沙哑着声音,艰难开了口,“你又有什么资格?楚楚的第一个男人是我,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谢惊仇很显然被岑靖尧的话彻底激怒,啐骂一声,抬脚又要踹,却被谢崇远止住。
“阿仇!住手!”
平南王喝道。
谢惊仇动作一顿,他转过身,迎向父亲的目光,面色阴沉,却终究没再动手。
平南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血肉,眉头微皱,却并非不忍,只是冷静地陈述道:“他毕竟曾是老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老皇帝即使在病中也不忘下旨不要杀他,留着他还有用处。”
他看向岑玉楚,“至于这个太子…你来处置。”
谢惊仇攥了攥拳,指节咔咔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大步走向岑玉楚。
沈确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想挡在岑玉楚身前。
谢惊仇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沈确面前,抬手,粗暴地将他推开。
沈确被推得踉跄两步,却见谢惊仇已到了岑玉楚跟前,距离不过咫尺。
他比岑玉楚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垂下眼,凤眸乌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将岑玉楚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阿楚。”
“现在什么情形你也看到了,我问你…”
“你是降,还是不降?”
第70章 婚约不作数
岑玉楚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是侧首看向沈确。
沈确面上神色凝重, 眉心微蹙,却仍旧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他又看向另一侧。
岑靖尧半跪在地, 似乎感应到了岑玉楚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唇瓣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化作一道无能为力的叹息。
岑玉楚心口微窒,移开了眼。
“阿楚。”
谢惊仇的声音近在耳畔,“我在问你话。”
岑玉楚收回视线, 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谢惊仇腰佩长剑。
他站在阶下, 身后是披坚执锐的平南王亲兵,再远处,驿站的墙头上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
他明白, 此时此刻,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抵抗谢惊仇。
平南王造反已成既定事实, 若想活命,自然是要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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