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楚的手指蜷紧了。


    他想起沈确那日替他挡下的一刀。


    确实一直未好。


    “我们大人虽然不会说好话,嘴硬得像石头,可他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你们以前多要好啊!大人抱着你弹琴,给你买好吃的…跟你讲故事,你听得那般认真…呜呜…”


    “我只是想让你们回到从前!”


    最后,乌梅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乌梅是后来才知道,这位被她当成“外室”带去西郊别院的小公子,竟然是当朝太子。


    这个发现让她惊得几日没睡好,可她转念一想,太子又如何?


    大人喜欢他,他也喜欢大人,那便是天作地设的一对,什么身份都不该是阻碍。


    她只是想让他们和好。


    所以这次沈确带她上路办事,她便偷摸跑走,溜进岑玉楚必会经过的驿站,将那包从郎中那里买来,据说“能助兴和解”的药,悄悄放进了岑玉楚的茶盏里。


    她哪里知道后果会这样严重?


    一旁的安福听着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瞪着乌梅,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个死丫头,可是害惨了我们殿下!”


    安福声音尖利。


    “你怎么能给殿下下那种药?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卖药的郎中告诉我,那药没什么毒性的!只是会让人…”


    乌梅拼命摇头。


    “但那晚有谢惊仇的阻拦,大人未能及时到驿站,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你被骗了!”


    安福怒吼道,“那药不仅有毒,还是剧毒!医官说这是边关流进来的禁药专门用来害人的!若不是谢世子…我们殿下的命都要没有了!”


    “说起来…”


    安福气得直咬牙,“若不是你下的这个破药,殿下怎么会和那谢惊仇…同房!殿下只属于二殿下!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乌梅脸色骤变,一片煞白。


    “二殿下?他们是兄弟!”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在胡说什么!”


    “二殿下又不是皇帝亲生的!就是个野种,怎么就不能跟太子在一起?”


    安福急了眼,口不择言地道。


    周遭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驿站的小厮,巡逻的兵丁,伺候的杂役,他们一个个像被卡顿在原地,僵住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太子殿下和沈确?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太子殿下和二殿下?


    二殿下是野种?


    这些东西,是他们能听的吗?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凝固。


    岑玉楚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够了!”


    他厉声喝止,声音却因窘迫而微微发颤,“都给我住嘴!”


    两个正互相对骂,几乎要上手扭打的人,这才浑身一震,齐齐噤声。


    岑玉楚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下心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沈确。


    沈确心思缜密,手段很多。


    岑玉楚特意看了眼批注,果然,批注又开始闪动,说不定连批注都没想到沈确会一路尾行他们跟来。


    说不定,沈确能解决眼下的危机。


    “乌梅。”


    “奴婢在!”


    “你回去告诉沈确,”岑玉楚深吸一口气,“让他来,现在就来,我要见他!”


    乌梅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驿站。


    夜色浓重,雪又下起来了。


    岑玉楚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安福塞过来的手炉,眼睛却一直盯着外面。


    院中有人正举着火把巡逻,红色的光在冷风中不住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就传来了动静。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沉闷声响,夹杂着人声和马嘶,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殿下!殿下!”


    周驿丞从门口跑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喜色,“是沈大人!沈大人真的带着粮草来了!”


    岑玉楚没有动。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队人马鱼贯进入驿站。


    领头的是几辆装满粮草的板车,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后面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沈确则走在最后。


    他没有骑马,只身步行,一袭青色斗篷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院中后,他停下脚步,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廊下的岑玉楚身上。


    四目相对。


    沈确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岑玉楚也没有动。


    周驿丞已经张罗着让人卸粮草了,安福在一旁跟着指挥,乌梅则跟在沈确身后,垂着头不说话。


    院子里闹哄哄的,可两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最后还是安福看不下去了,蹭到岑玉楚身边,小声说:“殿下,这大冷的天的,您还是先回房罢,沈确愿意站就让他自个儿站着呗。”


    岑玉楚瞥了他一眼。


    安福立刻闭嘴。


    岑玉楚想了想,终究还是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沈确面前。


    “你来得倒是快。”


    沈确垂下眼,“臣说过,若殿下有难,臣一定会在。”


    “你怎么知道我有难?”


    沈确默了一瞬。


    “实不相瞒,臣一直在暗中跟着殿下。”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岑玉楚,“臣不想让殿下跟谢惊仇走。他带您出来,并非为了追捕岑靖尧。他的目的…”


    “我知道。”


    岑玉楚说,“他要造反。”


    沈确怔了一下。


    “你知道?”


    “你也知道?”


    沈确点头道,“臣一直在观察南境,只是最近才确定下来…”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臣今日来不是为了争什么。探子说,平南王的人马最迟明日便会到,臣带了足够的粮草和护卫,可以护送殿下离开这里。”


    “去哪里?”


    “回京。”


    岑玉楚看着他。


    火把的光在沈确脸上跳动,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确实比之前更瘦了,颧骨都突了出来,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连日奔波,没有好好休息过,更扎眼的是沈确的手臂仍是受伤的,软软垂在身侧,有血浸出。


    “沈确,”


    岑玉楚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图什么啊?”


    沈确没有说话。


    “你以前利用我,陷害我,让我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丑。现在又跑来救我,图什么?”


    岑玉楚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是不是觉得我被你耍的团团转的样子,很有趣啊?”


    沈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以前做错了很多事。臣不敢求殿下原谅,只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


    “让你什么?”岑玉楚打断他,“让你弥补?让你心安?”


    沈确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让臣看着殿下平安。”


    “仅此而已。”


    第69章 阶下囚岑靖尧


    是夜, 风雪不歇。


    岑玉楚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他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泄气般地坐起身, 趿着鞋跑到窗边,将窗扉轻轻推开一道缝。


    冷风挟着雪沫子立刻扑上面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院中却依旧在忙活,火把明灭,人影错动。


    沈确正站在庭院中央,低声吩咐着什么,几个护卫领命散去, 又有新的人补上。


    他那惯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被风吹散了几缕, 右臂依旧因伤垂在身侧,可这却丝毫不影响他号令时的沉稳果决。


    大抵又过了两刻钟,火把才渐次撤去, 巡夜守卫三三两两归于暗处。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只余雪落簌簌。


    只有沈确还立在原地。


    他就那样沐在风雪之中, 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背影笔直萧瑟。


    岑玉楚透过那道窗缝, 怔怔地望着。


    他虽并没有原谅沈确, 但有沈确在,他到底心安了。


    这个男人, 总是能救他于水火。


    岑玉楚轻轻合上窗,蹑手蹑脚回到榻上, 躺下来, 目光盯着裂缝。


    “你说…”


    “谢惊仇同平南王如果造反成功,大梁会怎么样啊?”


    批注没有回答。


    “我这个太子, 是不是很没用?即便提前知道了,都没有办法去阻止谢惊仇…”


    他顿了顿, 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算了,你本来就想废掉我,你肯定也觉得我没用。”


    他话音刚落,裂缝闪动着,出现了新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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