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应了一声,抱着饼子跑了。
岑玉楚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小了些,却还在飘,细碎的雪粒落在睫毛上,很快就化了。
他仰起脸再次望向空中那道裂缝。
还没有新的批注出现。
这几日批注出现的越发少了,他问批注话,批注也总说不知道。
岑玉楚只好自己想。
谢惊仇的人马既然能够出去,说明道路并没有被封得很严重,那谢惊仇会不会趁此机会去造反呢?若是谢惊仇就这样一走了之,他被抛在这里,岂不是…岂不是会有危险…
偏偏谢惊仇的人把马都骑走了。
就算他现在想要去追赶也是不可能的了。
两条腿如何追得上四条腿?况且他根本不知谢惊仇去了哪个方向。
岑玉楚越想越慌,他攥紧了微凉的指尖,转身就往驿丞的值房跑。
驿丞姓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此刻正对着空荡荡的物资清单发愁。
见岑玉楚脸色煞白地冲进来,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迎接。
“谢惊仇呢?他的人呢?马呢?”
岑玉楚劈头就问,“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怎么擅自放他走了啊?”
周驿丞苦笑。
“回殿下,太子妃说是要去寻找粮草,卑职也拦不住啊,且他手里有兵部的调令…”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确实是兵部的文书。
岑玉楚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就往谢惊仇住的院落跑去。
厢房门大开,里面干干净净,被褥叠放整齐,连一丝人气都没留下。
岑玉楚翻遍所有角落,柜子空了,桌案上没有一片纸,连洗漱用的铜盆都被收走了。谢惊仇的衣物、行囊、随身的兵刃,全都不见了。
这个发现让岑玉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身子止不住地轻轻发颤,“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他根本就不是去寻找粮草的!”
周驿丞跟在身后,脸色也是青白交加。
他咬了咬牙,“殿下,如今驿站里的存粮…最多只能再撑一日了。”
“一日?”
“一日。”
周驿丞重复,声音苦涩,“原本还有些储备,可昨夜平南王府的人带走了大半,说是路上要用。卑职不敢不从。如今库房里只剩下些粗粮和陈米,勉强够咱们这些人吃上一两天。若明日再没有补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会断粮被困死在这里。
岑玉楚跌坐在椅中,脑中嗡嗡作响。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集镇骑马过去也要大半日。可马都被骑走了,他们纵使想要外出寻粮,也寸步难行。
“太子殿下,这可怎么办?”
就在他心急如焚、几乎要被绝望吞没时,眼前倏地浮起熟悉的墨迹。
批注出现了。
【平南王的人马正在从西州赶来。】
什么?
岑玉楚大惊失色。
捉拿岑靖尧,是父皇密旨,根本未曾知会远在南境的平南王。可此刻,平南王的人马却从西州向这边赶来。
这意味着什么?
一道寒意沿着脊椎骨蹿上来,岑玉楚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犹豫了片刻,他咬了咬唇,小声问:这是什么意思?平南王他…
批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问,
【已经攻破西州。端王残部已被尽数剿灭,岑靖尧也已被抓。】
“完了…”
岑玉楚喃喃,“谢惊仇定是知道了什么…他是去同自己的父亲汇合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做什么?
一个已经攻破西州、擒拿皇子的藩王,下一步会是什么?
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岑玉楚不敢往下想,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倏地站起身。
“周驿丞!”
他声音还带着抖,语气却不容置疑,“把驿站所有门都堵死!能用石头用石头,能用木桩用木桩,一点缝隙都不要留!”
周驿丞一愣:“殿下,这是…”
“快去!”
岑玉楚厉声打断他,他必须做些什么,即使可能挡不住平南王的大军,即使可能只是徒劳,但等死,绝不是一个太子该做的事。
“再把所有壮实的、能跑能打的男子都给我清点出来。驿卒、伙夫、车夫、只要手脚齐全的,都叫来!”
他快步走向院中,一边走一边发布命令,“安排人轮流巡逻,高处要设瞭望,夜间不能熄火,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
周驿丞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连忙应声去办。
整个驿站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片死寂变成了紧绷的战场。
男人们被集中起来,分发了仅存的棍棒、菜刀、甚至劈柴的斧头。
有人面色惶恐,有人低声咒骂,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太子殿下亲自站在院中,苍白着一张脸却脊背挺直,终究没人敢退缩。
门窗被木板和石块从内封死,马厩的缺口处堆上了杂物,院墙四周也派了人把守。
甚至有人按照岑玉楚的吩咐,在墙头上搁了碎瓦片和荆棘条,聊作防御。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可岑玉楚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若平南王当真有不臣之心,派一队精兵来此,这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和粗陋的防御工事,怕是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暮色四合,驿站内燃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院中跳动,映照着每个人紧绷的脸,但敌军尚未赶到,周驿丞竟先抓来了个小奸细,推搡着,到岑玉楚面前。
岑玉楚定睛看去,居然是…
沈确的丫鬟乌梅?!
第68章 沈确的援救
乌梅被推到火把底下, 一张脸被晃得发白。
她穿着仆人的灰布短褐,头发塞进帽子里, 脸上还抹了层灰,若不是周驿丞今晚奉命清点人数发现驿站仆人多了一个,怕是真要被她蒙混过去了。
“乌梅?”
岑玉楚看清了那张脸,“你怎么在这儿?”
乌梅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驿丞在一旁直擦汗:“殿下,这丫头早前就潜进驿站了,鬼鬼祟祟的被烧火的婆子发现!问她什么都不肯说, 卑职只好带她过来, 听您发落。”
批注:【……】
【跟安福一样,乌梅是沈确线的npc,认为你应该跟沈确在一起】
岑玉楚:……
又来了个呆子。
这边厢周驿丞生怕岑玉楚怪他失职, 还想逼问乌梅来历,那边厢, 乌梅却涨红着脸,含泪看着岑玉楚。
“行了, 我认得她。”
岑玉楚打断周驿丞, “你是沈确的人。你在这里,那沈确呢?”
乌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果然说到。
“沈大人…沈大人…他也在附近不远处。”
岑玉楚呼吸微窒。
“附近?在哪儿?”
“这附近不是没有市镇吗?”
周驿丞忙解释道,“是没有市镇, 但近山那边有几座荒庙废宅…”
他虽只是个小小的驿丞, 却也听过沈确的名讳,“不能吧…沈大人身份尊贵, 怎会待在那里…”
“沈确当真住在荒庙之中?”
“奴…奴婢不能说!”
岑玉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这几日驿站里的种种异常, 谢惊仇常常离开又回来,还有自己被人下了那种药…
桩桩件件,都像是有人在暗中布局。
“给我下药的人是你。”
岑玉楚用肯定的语气道,“定是你受了沈确的指使,才会给我用那种药”
“不,不是!”
乌梅眼见瞒不过去了,抬起头急急辩解道,“是奴婢自作主张!奴婢,奴婢就是想借着下药…让你和沈大人有机会…重新开始!
说到最后,她已是嘤嘤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恳切。
“你离开沈大人之后,大人当真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乌梅跪在地上,哭得厉害,话却像开了闸的水,倾泻而出。
“他每日茶饭不思,一桌饭菜端上去,又原样端下来。人都瘦得脱了相,可他还是不肯吃。只有…只有对着你的画像,他才能勉强喝上几口汤。”
“什么画像?”
岑玉楚一怔。
“就是你之前扔掉的那幅!沈大人亲手画的你的小像,那幅画后来被人弄破了,大人他…便捡回那些碎片,足足拼了三日三夜,才把画像拼好。”
乌梅愈发哽咽:“他把那幅画粘好后,就挂在床头,每日早晚都要看。夜里…夜里也要抱着那幅画才能入睡。他还常常…常常挥刀自残,手臂上全是旧伤割开的痕迹…”
“他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多看他一眼,他说你最是心软,若知道他疼了,便会多看他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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