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在御花园,岑玉楚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却不肯哭,只是红着眼眶,一瘸一拐地继续追。


    他当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见他回头,立刻咧开嘴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阿仇,我走路慢,你,你等等我嘛。”


    那是他第一次违背本心地觉得,这个笨蛋太子,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嫌。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他,让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脚步尽量慢一些。


    如今他才知道,那时的岑玉楚需要的,不过是他停下来,等一等。


    可他没有。


    现在他想等了,岑玉楚却已经不再追着他跑了。


    谢惊仇在廊下站了许久,久到肩头落满了雪。


    他偏过头轻声诘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讨厌他?”


    就在这时,眼前风雪骤然变大。


    漫天飞舞的雪片不再斜飘,而是打着旋儿,嘶吼着朝同一个方向狂涌。


    视野之内,白茫茫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谢惊仇下意识抬手护住面门,风灌进袖口,冷到刺骨。


    他正要转身退回檐下,眼前竟然缓缓裂开一道缝。


    紧接着,一行黑色的字迹,从裂缝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人正用看不见的笔,在虚空中书写:


    【谢惊仇造反成功,主角受被带回封地囚禁,日久生情爱上谢惊仇】


    什么东西?


    谢惊仇瞳孔猛缩,脊背绷紧如弓弦。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这字里,为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


    主角受…又是谁?


    爱上他?


    谢惊仇死死盯着那行悬在半空的黑字,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窜上脑海。


    是…


    是岑玉楚?


    刚刚同他有过夫妻之实的岑玉楚?


    “你是何人?”


    谢惊仇沉厉问道,“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那行字就那样安静地悬在裂缝中,停留了足足几息,像是特意让他看清、记住,然后才缓缓淡去。


    裂缝却没有合拢。


    新的字迹,接着出现。


    【平南王已率大军抵达西州。】


    谢惊仇瞳孔再次一缩。


    出发前,他父王就曾休书与他,会借由这次捉拿岑靖尧起兵谋事,若能顺利带领大军到达西州,便是他们父子成事之时。


    谢惊仇慢慢放下刀。


    比之“谋反成功”,“日久生情”这个词带来的冲击显然更大。


    岑玉楚的心,便是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岑玉楚在床上已经躺了两日。


    说“躺”,其实也不全是,更多是趴着不动。


    他体内的药未完全解开,所以后面谢惊仇又不顾他的抵抗,压着他做了两次。


    那些让他想起来就脸红耳热的折腾,他几乎是半昏半睡地挨过去的。


    不过说也奇怪,谢惊仇虽然做得狠,但过后却仔仔细细帮他清理干净了,甚至连药膏都抹得妥帖,除了第一次,后面都没有受伤了。


    甚至…


    甚至第一次让他觉得,这件事…居然,居然能带来快意。


    岑玉楚想到这里,耳根又烫了起来,赶紧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眨巴着。


    他体内的药应该已经清除了。


    谢惊仇这两日也没再找他,听安福说,他整日都在外头忙碌。


    “安福。”


    岑玉楚掀开一点被角,露出半张脸,“我们怎么还不走啊?”


    安福正蹲在炭盆边拨火,闻言回过头,一脸为难:“殿下,奴才问过了,说是…大雪封了出道的路,我们暂时走不了。”


    第67章 受困


    “大雪封路?”


    岑玉楚狐疑地坐起来, 锦被也不由滑到腰际,“这才下了多久的雪, 有那么严重?且现在都快要立春了,左右不过再下几日就要停了。”


    “可外面的雪确实还在下。”


    安福苦着脸道。


    岑玉楚不高兴地抿了抿嘴。


    他看了眼裂缝。


    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


    “那谢惊仇呢?”


    岑玉楚又问,“他就这么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做?”


    “他近来倒是忙碌。”


    安福是唯一一个不肯称谢惊仇太子妃的,“但奴才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总之他经常独自离开驿站。”


    “哦。”


    岑玉楚突然转头,盯着安福。


    “我前几日被人下药了,那人该不会是你吧?你之前就给我下过毒。”


    安福闻言, 脸都白了。


    “奴才没有啊!二殿下又不在, 奴才凭何要给殿下下药啊?”


    “行了行了。”


    岑玉楚想,这安福也是个呆子,一心只听岑靖尧的话, 无人指使,恐怕确也不会给他下毒。


    可若说是谢惊仇…


    当真是谢惊仇吗?


    岑玉楚想起昨夜谢惊仇帮他清理时, 动作温柔仔细,完事后还一直搂着他替他捂身子, 待他睡着后才离开…


    倒确实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体贴。


    岑玉楚脸颊又有些发热, 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心里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 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怎么回忆起来, 反而觉得那人也没这么坏?


    岑玉楚又躺了一会儿, 索性睡不着了,便撑着身子起来了。


    被褥掀开, 露出锁骨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都是谢惊仇这几日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飞快地将衣襟拢好。


    “安福。”


    他朝外唤了一声。


    没人应。


    他皱皱眉,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


    驿站不大,安福还有几个伺候的宫人平日就歇在隔壁,嗓门大些便就能听见,可这会儿外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岑玉楚只好自己下床。


    鞋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好,走到门边拉开门,廊上竟然有人。


    几个驿卒模样的人聚在走廊尽头,正低着头小声说话。


    听见门响,齐刷刷地看过来,又飞快地别开目光,像在避着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偷眼往岑玉楚这边觑了一下,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拽袖子,几个人匆匆便散了。


    岑玉楚怔了怔,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廊下,这才发现驿站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


    院子里停着他们出行的马车,马匹却都不见了踪影,拴马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冻硬的泥地和薄薄一层新雪。


    怎么回事?


    不是大雪封路走不了了么?


    “安福!”


    他又喊了一声。


    “殿下!殿下!”


    安福这回终于从侧门跑了进来,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呼哧带喘地跑到岑玉楚跟前,“殿下怎么起来了?外面冷,您快进去。”


    “你去哪儿了?”


    安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把那包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岑玉楚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驿站厨房常用的油纸包。


    他伸手夺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干饼,硬邦邦的,边角都已经发霉了。


    “这是什么?”


    安福支支吾吾:“是…是早膳。”


    “早膳?”


    岑玉楚盯着那两块发了霉的饼子,难以置信,“我们就吃这个?”


    安福垂着头,叹息道。


    “厨房里就只剩下这些了。驿丞说大雪封了路,粮食运不进来,他们自己也在省着吃。”


    岑玉楚捧着那包饼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两日的膳食就已经不如刚到时丰盛了,只是他身子不适,胃口本就不好,没太在意。


    “谢惊仇呢?”


    他问。


    安福的表情更奇怪了,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问你话呢。”


    “他…”


    安福有些不情愿,吞吞吐吐地道。


    “他天没亮就出去了,带着几个人,说是去附近镇子上找粮食。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奴才也是刚从驿丞那边知道的。”


    岑玉楚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他想到那夜,谢惊仇也是冒着风雪,替他去寻牛乳的。


    他垂下眼,把那包发霉的饼子塞回安福怀里。


    “殿下不吃吗?”


    安福愣住了。


    “我吃不下。”


    岑玉楚说,“你去问问驿丞,库里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日。都问清楚了再来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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