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是安福的声音,尖细里透着慌张。


    不等岑玉楚回应,门就被撞开了。


    安福跌跌撞撞冲进来,一眼看见满地狼藉和对面沉着脸的谢惊仇,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箭步蹿到岑玉楚身前,张开双臂,把人挡在身后。


    “谢、谢世子!”


    安福是随行众人中唯一一个不肯唤谢惊仇“太子妃”的人:


    “你要对殿下做什么?!奴才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殿下分毫,奴才一定会跟你拼了!”


    谢惊仇眉头微皱,正要解释。


    安福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扳指,呈到岑玉楚面前。


    “对了殿下!您看这个!”


    “开路的护卫说在路上寻到了这个,上头雕着螭龙纹,瞧这做工规制,像是皇室之物!”


    岑玉楚接过看了一眼,倒果真像是二哥之前戴到他手上的那枚。


    “奴才斗胆揣测,这莫不是二殿下在路上留下来的?二殿下如今山倒众人推,怕是有不少人想要追杀他,他该不会遇难了?所以才遗落了这般贴身的物件罢?!”


    第65章 下药


    落难?!


    岑玉楚垂眸看向手里的那枚玉扳指。


    青白玉质本应光洁无瑕, 如今却赫然裂了一道细纹,边缘处还沾着些许暗沉的血迹, 早已发黑。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道裂痕,指尖触到粗糙的断口,想这扳指…怕真的是岑靖尧逃命途中遗落的吧。


    他隐约记得,这枚扳指被他弄丢了。


    却不想,会出现在这里…


    是二哥,亲自找回来的吗?


    岑玉楚说不清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但总之, 这一晚, 他辗转反侧。


    帐顶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暗影,他睁着眼,一时想到岑靖尧从前对他的种种欺辱, 一时又想到岑靖尧临别前塞给他的那块令牌,以及那个吻。


    两个岑靖尧在脑海里反复撕扯, 一个像是魔鬼,一个…他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记忆在混乱中渐渐沉淀, 最后却停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漫天大雪, 纷纷扬扬地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


    宫道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他被岑靖尧背在背上, 小小的身子穿着哥哥的外袍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


    岑靖尧那时也不过是个少年, 身量初成, 背脊却已宽厚稳当,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哥哥…”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脸颊贴着兄长温暖的颈窝, 呼出的热气化成白雾。


    “嗯。”


    岑靖尧应了一声。


    “我们去哪儿呀?”


    “回宫。”


    “去吃饭。”


    雪花落在两人的发顶,肩头,一层又一层,像是要替他们白了头。


    小小的岑玉楚将脸埋进兄长的颈窝,眼皮越来越沉。耳边是风雪的呼啸声,可他就这么趴在那人的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往后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和恐惧。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哥哥会一直这样背着他,走过所有的风雪。


    可现在他怎么都睡不着了。


    窗外风声呜咽,似有若无地敲着窗棂。


    岑玉楚索性起身,借着稀薄的月光,摸索着从行李中翻出自己的紫檀小木匣。


    这小匣子做工精细,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他素来用它装些最要紧的物件。


    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岑靖尧给的令牌,他想了想,将那枚带血的玉扳指也放进去,挨着令牌。


    岑玉楚盯着它们,盯了好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就这样坐着,抱着匣子,从深夜坐到天明,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光灰蒙蒙的,又飘起了细雪。


    岑玉楚的双眼熬得通红,眼底泛着青黑,衬得一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可怜。


    他草草梳洗,换上衣服,强撑着精神走出房间,照例巡查队伍。


    院中空地上,护卫们已列队整齐,岑玉楚绷着脸,一列列看过去,可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不对劲。


    少了一个人。


    他来回看了两遍,确认那抹熟悉的身影不在队列中。


    “谢惊仇呢?”


    他转身问身后的随行侍卫。


    那侍卫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禀报道:“回殿下,太子妃…昨夜一个人出驿站了,说是去去就回,卑职不敢阻拦。”


    “什么?!”


    岑玉楚大骇,一个人?夜里?跑了?!


    莫不是谢惊仇要去造反了?还是去传递什么密信?


    他心脏砰砰狂跳,脑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声音都变了调:“他带了多少人马?往何处去了?!”


    “就…就一个人。”


    侍卫被他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岑玉楚是在关心谢惊仇,连忙解释道,“太子妃往南边山村方向去的,他武艺高强,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个人走的?


    岑玉楚愣住了。


    他想不明白。


    这冰天雪地的,谢惊仇一个人摸黑出去,连个随从都不带,究竟是要怎么造反呢?


    他咬着唇,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


    仰起头,望向裂缝。


    【我不知道。】


    批注像是预判了他的问题,提前打出了字。


    【都说了,我现在掌控不了他。】


    “你还能掌控谁?”


    岑玉楚没好气地道。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剧情一直在脱离大纲。】


    岑玉楚决定不理会批注了,他想着等雪小些了就干脆派人去找谢惊仇,然而今天出了奇的,雪竟愈下愈大。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挨过了大半个上午,约摸快晌午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岑玉楚几乎立刻冲了出去。


    风雪迷眼,他眯着眸子望去,只见一骑黑色骏马踏雪而来。


    马上那人身姿矫健,玄色斗篷猎猎作响,不是谢惊仇又是谁?


    马匹在驿站门前堪堪停住,谢惊仇翻身下马。


    他身上落满了雪,发丝也被风吹得凌乱,眉宇间带着赶路的疲惫,却掩不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神采。


    他左手牵着缰绳,右手里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陶罐,用厚厚的棉布包裹着,护在胸前。


    “阿楚!”


    他大步朝岑玉楚走来,透着毫不遮掩的欢喜。


    待到近前,岑玉楚才看清他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碴,鼻尖和颧骨冻得泛红,嘴唇也有些发紫,显然是在风雪中赶了不短的路。


    可他却笑着,将那只陶罐往岑玉楚面前递了递。


    “我昨晚连夜去了山那边的农家,寻了些新鲜牛乳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解开棉布,露出罐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盖子。


    “待会给你煮牛乳茶喝,暖暖身子。”


    “所以,你连夜跑走,就是为了,为了寻这些牛乳?”


    岑玉楚面上并未出现任何感动或是喜色,依旧冷淡。


    “嗯,此驿站地处偏僻,附近又无市镇,我只能走远些去碰碰运气,只是山路难行,我一时迷途,被困在山坳里,才回得晚了。”


    “怎的眼睛红红的,是昨夜没有睡好吗?”


    “莫不是在记挂我?”


    谢惊仇笑着问他。


    岑玉楚没有应他。


    谢惊仇嘴角的笑意渐渐泯去,他不再追问,只将牛□□给一旁的下人。


    “外头风大,先进屋。”


    岑玉楚进屋后,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


    谢惊仇想同他多说几句话,他就微微蹙起眉,像是不耐。


    谢惊仇每寻一个话头,也都被那皱起的眉心给挡了回去。


    直至滚烫甜腻的牛乳茶煮好端上来,岑玉楚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捧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苍白的面色似乎因此多了几分血色。


    “总而言之,你擅自离队,便是违了军规,更违了与我的约定。此风不可长。”


    岑玉楚终于肯跟谢惊仇说话了,可语气却非常不好。


    “以后若你再如此偷偷跑走,我便要治你的罪了。”


    安福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道:“就是!别以为几罐牛乳就能收买太子殿下!我们殿下在宫中时,二殿下可是紧着最名贵的珍馐、最好喝的羹汤,亲手捧着,一勺一勺地喂给殿下吃…”


    谢惊仇大抵是忍了又忍,又或许是在外奔波时受了风寒,终是抵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在听及岑靖尧同岑玉楚这般亲昵的举动时,脸色也愈发难看。


    他止住咳,目光落回岑玉楚脸上。


    “风雪太大,我们应还要在此停留数日,你好生休息,还有,你胃不好,牛乳虽好喝,也莫要贪食过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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