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皇帝在病中便命谢惊仇为主将, 太子随行, 务必将岑靖尧活捉回宫。


    圣旨既下,岑玉楚也没有办法推脱了。


    他只能收拾行装, 准备出发。


    谢惊仇细致得很。


    知道岑玉楚身子弱,出发前特意命人备了宽大舒适的马车, 铺了厚厚几层褥垫, 连取暖的炭炉都是特制的,以防风寒。


    一应物品, 从日常衣物到应急药物,甚至连路上解闷的话本子, 他都一一亲自审查一遍,确认无误才装箱,还带了医官随行照顾。


    岑玉楚窝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掀开一角车帘,只能远远瞧见谢惊仇骑在马上的背影。


    谢惊仇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竟回眸望了一眼过来。


    风雪中,男人目光深远,凝向他后,嘴角便绽开一抹笑意。


    岑玉楚赶紧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


    心里却生了些莫名的委屈。


    从前他总追在谢惊仇后面跑,谢惊仇却很少回头看他一眼,现在,谢惊仇却总跟在他后面,甩都甩不掉。


    可他心里却并不觉得快意,反而闷闷的。


    他想,他在为从前的自己难过。


    这时,小太监安福端着刚烧好的暖炉爬上马车。


    岑玉楚堪堪回神,从安福手中接过暖炉放进怀里捂着。


    他如今的胃已经养好许多了,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他瞥了眼安福,安福还是一句话不多说,做完自己的事后,就退回到角落缩着了。


    出发前,他听闻仁阳宫已被封了。


    岑靖尧的宫人们,该遣散的遣散,该发落的发落。


    安福本来也要被一同发落到杂役处,岑玉楚于心不忍,念在安福也跟了他很多年的份上,替他求了个情。


    安福于是就被放了回来,这次也同他一起出发。


    马车粼粼驶出京城。


    一路上,岑玉楚都要提防着谢惊仇造反,好生辛苦,每回只要一看不到谢惊仇了,他都会急慌慌地派人去寻。


    可这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副光景。


    “太子殿下当真宠爱太子妃!一刻见不着都心急如焚!”


    “可不是!太子殿下风姿昳丽,太子妃高大英俊,当真般配得紧!”


    “说来这太子妃从小就生活在宫中,那岂不是同太子之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果真是羡煞旁人啊!”


    “你们懂什么?”


    安福冲着那些聚在一起闲聊的侍卫医官宫人怒喝道,“太子,太子本应该同二…”


    他话未说完,岑玉楚刚好路过。


    安福又眼神躲闪,像只惊弓之鸟一般跑走了。


    又走了两三日,队伍在京畿外的驿站歇息。


    安福终于鼓足勇气,蹭到岑玉楚身边,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奴才该死!奴才以前做过很多错事!”


    安福涕泪横流,将自己如何被岑靖尧收买,如何每日在食物中掺入金刚石粉,如何监视岑玉楚的一举一动全盘托出。


    “二殿下说过,那金刚石粉服下去后,一时看不出异样,但天长日久,便会五脏如绞,伤及脾胃…不过,他,他还特意交代了用量,不能过多,不可致命!”


    安福哭着,磕头如捣蒜,“殿下,这足以证明,二殿下心里还是有你的啊!”


    “他从来都不想要你的命啊!”


    岑玉楚:“……”


    “二殿下虽然现在已经不是皇子了,但是他…”


    安福抽抽噎噎地,竟还一直在替岑靖尧说好话,“殿下,您跟二殿下从小感情就好,您可一定要帮帮他啊!”


    “安福是不是有病啊?”


    岑玉楚转头,对着虚空问道。


    那里,只有他能看见的墨色批注,正幽幽浮动。


    批注似乎也顿了一顿,片刻后才浮现一行字:


    【他是设定在岑靖尧线的NPC,简单来说,就是在他的脑海里,你跟岑靖尧才是一对。】


    岑玉楚盯着那行字,脸色青白交替。


    “所以这也是你设置的?”


    岑玉楚质问道,“你早就设计好了,要让我二哥给我下毒,然后再谋夺皇位,囚禁我,欺辱我,对不对?”


    裂缝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出现字句。


    【原本是这样设定的】


    【可是……】


    可是什么?


    岑玉楚等了几息,都没有下文了。


    正茫然,忽听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谢惊仇推门而入。


    “殿下,该用膳了。”


    他拿来了食盒,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跪地哭泣的安福身上,又移到岑玉楚略显苍白的脸上,“怎么了?”


    岑玉楚摇了摇头:“无事。”


    安福却猛地抬起头,用一双哭红的眼睛,很仇视地瞪向谢惊仇。


    那目光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护主般的敌意。


    仿佛在他看来,谢惊仇才是那个拐带太子、破坏“二殿下与殿下感情”的大恶人。


    谢惊仇微微挑眉,淡淡道:“殿下身边的人,若是没规矩,我可以代为管教。”


    “毕竟,你现在是我的夫君,你的人,就是我的人。”


    安福表情更凶。


    他红着眼对岑玉楚嚷嚷道。


    “殿下,谢惊仇此人,定是不安好心!他带您去追二殿下说不定是想…”


    眼看这两人将要吵起来,岑玉楚按了按眉心对安福道,“行了,你先下去罢!”


    “殿下…”


    “下去!”


    安福只好抹着泪,爬起来告退。


    “你也出去吧,饭菜放那儿就行了。”


    谢惊仇看了他一眼,放下食盒,却并未离去。


    反而随手关上了门。


    “近来舟车劳顿,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吃不消,我们歇几日再走。”


    岑玉楚生怕谢惊仇这是要拖延时间,忙不迭地摆手。


    “我没事,我们还是快点出发!”


    “你知道二哥的行踪了吗?”


    “应是向西州那边去了。追查的线索指向了端王的残部势力。”


    端王!


    岑玉楚心头猛地一缩。


    端王应就是岑靖尧的生身父亲。


    二十年前,因被误会与他的母妃庞嫔有私,触怒皇帝,皇帝不惜痛下杀手,派出大军围剿端王府。


    那一夜,血流成河。


    端王亦战死于府中,尸骨未寒便被草草掩埋,端王虽死,残部却依旧活跃于西州一带,时聚时散,如附骨之疽,屡剿不灭。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细想,谢惊仇已接着道:“殿下不必担心,我父亲平南王也已集结人马前往西州。”


    平南王?


    这事怎么还把平南王牵扯进来了?


    谢惊仇看了他一眼,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碟碟摆出来。


    “驿站简陋,殿下先将就着吃,”


    “至于殿下最爱的牛乳茶,因没有新鲜牛乳去做,暂且喝些水罢。”


    他亲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岑玉楚面前。


    岑玉楚却迟迟没接。


    他盯着那杯水,眉心一点点蹙起来,嘴唇也抿紧了。


    他想到了之前被谢惊仇劫持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他渴得厉害,想喝牛乳茶,谢惊仇也是这般拿水敷衍他。


    而且…


    而且那一次,谢惊仇还要他先“服侍”完,将他好一通折辱后,才肯给他喝水。


    想到这里,岑玉楚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猛地抬手将谢惊仇递来的水杯往外一推,杯身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落在桌面上。


    “我不喝了。”


    他别过脸,“我就要喝牛乳茶!”


    岑玉楚心生委屈,干脆赌气不肯吃东西了。


    谢惊仇没有勉强。


    他只将那些已经凉了的饭菜收走,又重新换了一壶热水放在桌上,然后便退到门边,靠着门框,垂着眼看他。


    “殿下若是不想吃,便先歇着。”


    “我叫人去附近的镇上看看有没有牛乳。”


    岑玉楚没有应他。


    他缩在椅子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殿下?”


    谢惊仇听见细微的抽泣声,连忙走过来,蹲下身,想看他。


    “你走开!”


    岑玉楚把脸埋得更深,带着哭腔地道,“我不要你管!”


    谢惊仇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是因为…之前的事难过吗?”


    “我劫持你的事。”


    谢惊仇不说还好,一说,岑玉楚愈发的伤心了,他的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很显然,谢惊仇不擅长哄人,说了几句对不起,也很苍白,于是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慰,却反被岑玉楚用力推开,腰侧撞到了桌案,碰得那些碗碟噼里啪啦落地发出碎响。


    许是动静太大,下一刻,门便被人从外面急切地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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