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楚愣了好久。


    但他知道岑靖尧不愿承认,他就不能揭穿了,免得惹岑靖尧生气,他想了想,将手中的令牌递过去。


    “二哥,这个,这个还给你。”


    岑靖尧没有接。


    就只是看着岑玉楚。


    岑玉楚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伸过去的手僵在半空,退也不是,缩也不是,就在岑玉楚快要不知该怎么办时,岑靖尧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伸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轻轻挨上了岑玉楚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敏妃打的掌印,红肿未褪,隐隐作痛。


    “疼吗?”


    岑玉楚睫毛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他不习惯。


    他真的不习惯这样的二哥。


    这个阴沉暴躁的二哥,过去也没少责打他,何曾用这样近乎温柔的语气问过他疼不疼?


    这般突如其来的关切,反倒让他心头发堵,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岑靖尧看着他老老实实点头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岑靖尧手臂一收,将人整个揽进了怀中。


    岑玉楚整个人僵住了。


    他靠在那个宽阔的胸膛上,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岑靖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住他那只还攥着令牌的手,将令牌重新塞回他掌心,又用修长的手指将他的五指一一合拢。


    “收好,这枚令牌可调动御林军,你这蠢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岑靖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给你了。”


    岑玉楚懵然抬头,正对上岑靖尧垂下的目光。


    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却很快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岑靖尧不再解释。


    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岑靖尧才松开手,弯腰竟从座位下面取出一个食盒。


    打开来,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粥,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岑玉楚最熟悉不过的牛乳茶。


    岑靖尧虽然待他恶劣,却总记得这些细枝末节,这些他喜欢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岑玉楚心里莫名发涩。


    “吃。”


    岑靖尧端起那碗粥,亲自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岑玉楚被关了将近三日滴水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温热香甜的气息扑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就着岑靖尧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是甜的,加了桂圆,暖融融地滑过喉咙。


    他吃得急,却又不自觉放慢了速度,像是舍不得这片刻的安宁。


    眼角余光瞥见岑靖尧专注而平淡的侧脸,又泛起钝钝的痛。


    小时候…


    他的二哥…


    待他便是如此…


    十五岁之前,在还没有被岑靖尧压住强吻之前的岑玉楚当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般…


    这般好。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岑靖尧又取帕子替他擦了嘴角。


    岑玉楚心里却愈发难过了。


    他又想到了那个问题:批注。


    谢惊仇曾说自己的行为有时是不受控制的,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操控着这一切,可密室得救又让岑玉楚觉得,好像又不全然是这样。


    批注在“操控”他们。


    而他们的行为,似乎也在影响批注。


    “二哥,”


    岑玉楚声音发闷,他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便抿了一口牛乳茶,开始问。


    “我有事想问你。”


    “嗯。”


    “二哥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岑靖尧抱住他的手明显的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岑玉楚斟酌着措辞,“有时候想做一件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你,不让你做,有时候不想做一件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你,非做不可。”


    岑靖尧松开了怀抱,眼睛定定地盯向他。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岑玉楚摇头:“不是听来的,是我自己想的。”


    “二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你自己的意愿,而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你,你会怎么办啊?”


    岑靖尧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开口:“那我就把那个东西找出来,亲手毁了它。”


    岑玉楚呛了一下,咳了起来。


    岑靖尧伸手,拍着他的背。


    “慢点。”


    岑玉楚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赶紧看了眼裂缝,果然又开始不住地闪动。


    他生怕又出现什么奇怪的批注,赶紧岔开话题。


    “二哥…”


    “嗯?”


    “谢谢你。”


    岑靖尧停滞几息,蓦地俯身吻住了岑玉楚。


    这吻来得极是热烈,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掠夺,他咬住岑玉楚的耳垂,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逼得岑玉楚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刚要挣扎,就被岑靖尧死死扣住腰肢,按在怀里,许久,岑靖尧才松开些许,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岑玉楚的肩窝,声音沙哑。


    “你知道…哥哥不行。”


    岑玉楚还没反应过来,岑靖尧已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竟泛着一层薄红。


    “所以…哥哥允许了。”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剜自己的肉,字句里藏着血淋淋的痛。


    “允许你同那谢惊仇成婚,允许你同那沈确拉拉扯扯,允许你,同每一个,你喜欢的…旁的男人…”


    “上床…”


    “但是…”


    他捧住岑玉楚的脸,拇指用力地擦过他被吻得微肿的下唇,


    “你要记住。你是哥哥的。”


    “哥哥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等哥哥回来。”


    “不…我不是你的哥哥。”


    岑靖尧笑了一下,一滴温热的东西却落在了岑玉楚的脸上。


    “楚楚,等我回来。我一定会…会…你。”


    话音刚落,他松开岑玉楚,命人扶他下车,随即关上车帘。


    夜风呼啸,马蹄声急,马车如脱缰般疾驰而去。


    大梁建武三年,敏妃与端王私通一事败露,庞嫔之冤终得以平反,与此案株连者悉得昭雪。


    敏妃被废,打入冷宫。


    同日,皇子岑靖尧因母罪被褫夺皇子之位,连夜逃走,不知所踪。


    同年正月初八,谢惊仇上表自请追捕岑靖尧。


    诏许之。


    第62章 谢惊仇的心思


    年还没过完, 宫里便一派冷清了。


    檐角下的红灯笼依旧还挂着未摘,颜色却被风雪浸得发旧, 远远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萧瑟感。


    二皇子并非皇帝亲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毕竟是天大的皇室丑闻,老皇帝处理完敏妃之事后便当场气到呕血,大病了一场,连年节大宴都未能出席。


    朝野上下也越发的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而从前岑靖尧所负责的一应事务, 便如潮水般, 悉数涌到了岑玉楚这个太子的头上来。


    岑玉楚从未接触过这些。


    从前他连早课都要躲懒。


    如今却要天不亮便起身,穿戴整齐,端坐在御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案前, 听大臣们一个个奏报赋税、边防、赈灾、吏治…


    那些冗长的数字,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他根本就听不懂,却又不敢走神, 只能绷着一张苍白的脸, 端端正正地坐着,指尖藏在宽大的袖中, 微微发抖。


    所幸,沈确复官了。


    皇帝大抵是担心朝局动荡, 便在病中亲自下旨, 命他官复原职,从旁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议事时, 沈确就站在岑玉楚身侧半步之后,每一次岑玉楚露出茫然的神色, 或是被某个刁钻的老臣问得语塞,沈确便会微微俯身,简洁明了地提点几句。


    他的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既解了岑玉楚的围,又不至于让大臣们觉得太子全然无能。


    有沈确在旁,岑玉楚渐渐也能勉力应付那些奏报和朝议了。


    大臣们见太子虽年轻生涩,但有沈确这位能臣辅佐,一应政务倒也处置得井井有条,便也渐渐安下心来。


    这日议事散了,众臣告退。


    御书房里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细雪落檐的簌簌声。


    岑玉楚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起了眉。


    “殿下,茶凉了。”


    沈确从旁将茶盏抽走,转身从炭炉上温着的小铜壶中斟出新沏的热茶,换了一盏,双手递到岑玉楚面前。


    “殿下脾胃不好,莫饮冷茶。”


    岑玉楚看着那盏袅袅升起白雾的热茶,没有动。


    “沈大人,”


    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北狄使团如今已经启程回去了,边境那边也暂无战报。其他几桩要紧事务,都有各自负责的臣子盯着,你也不必每日都来御书房候着了。”


    沈确替他换茶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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