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转向敏妃。


    “微臣今日前来,并非想与娘娘为难。”


    “臣只想替当年的庞嫔,还有那些因替庞嫔说情而被牵连的无辜之人,讨回一个公道!此事臣自会向陛下如实禀报,再由陛下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敏妃身后那些已经开始悄然后退的护卫,


    “至于太子殿下…”


    牵着的这个人儿,被关在这里将近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唇色已然发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好生可怜。


    沈确声音沉怒。


    “臣要先行带他回去,他已经撑不住了。”


    “娘娘你未经允许,私自关押太子,臣会再另向娘娘算账。”


    “你以为,你真能带他走?”


    敏妃眼见大事已去,竟低低笑出声声。


    “沈确,你查了这么多年,也该明白,这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庞嫔她该死,太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疯狂的意味,“太子也该死!”


    话音未落,她竟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岑玉楚的方向猛然扑来!


    这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后方的护卫们根本来不及上前救驾,岑玉楚又惊又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砰!”


    刀锋划过皮肉的闷响异常尖锐,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岑玉楚猛地睁开眼,正看见敏妃手中的短刀深深扎进沈确抬起的手臂。


    鲜血如注,瞬间浸透了他的袖袍,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沈确闷哼一声,眉心紧蹙,却一步未退。


    他用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握住刀柄,制住敏妃还想继续发力的动作,另一只手将身后的岑玉楚护得更紧。


    敏妃一击未中,狰狞着想要抽出刀再刺,却被沈确铁钳般的手扣住刀身,动弹不得。


    最终,短刀被沈确夺下,扔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


    御林护卫见状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敏妃制住。


    “把敏妃娘娘带下去,交由陛下发落。”


    “沈确!岑玉楚!”


    敏妃被两个御林军架住双臂,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终于不再伪装,面目近乎狰狞地朝沈确吼道,“你等着!陛下不会放过你的!靖尧也不会放过你的!”


    沈确没有再理会她。


    任由敏妃被人带走。


    他甚至顾不得去处理自己的伤口,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仿佛那伤不在他身上一样。


    他松开护着岑玉楚的手,转身蹲下,与刚刚被吓到瘫坐在地的岑玉楚平视。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岑玉楚惨白惊惧的脸。


    “殿下,”


    “还能不能走?”


    岑玉楚点头,怔怔看着沈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算计,只剩下一种他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得他心头直发闷。


    他下意识垂下眼,目光落在沈确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敏妃那一刀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刺得极重。


    “你的手…”


    岑玉楚声音发颤,“在流血。”


    沈确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势,低头看了一眼,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岑玉楚脸上,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可以堪称喜悦的笑意。


    “殿下,”他声音很轻,“你终于肯看微臣了。”


    火光摇曳。


    “那件事之后…殿下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愿再好好看臣一眼了。”


    岑玉楚喉头一紧,想到沈确此前对他的伤害,别过眼,不愿再看那双忽然变得柔软的眼睛。


    沈确眼底那点微弱的光黯了黯,却只是垂下眼帘,起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扶住岑玉楚的手臂。


    “臣先送殿下出去。”


    石室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甬道的尽头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慈安殿暖阁的方向。


    岑玉楚眯了眯眼,不太适应这突然明亮的光线。


    他偏过头,想看看身后,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后脑勺。


    “别看了。”


    沈确一路护着他。


    “敏妃的事,殿下不必再管。回去好好歇着,什么都不要想,以后没有人能再伤害殿下。”


    走出暖阁,外面是寺庙的后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岑玉楚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院中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车帘掀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听到动静,车帘被人掀开,里头竟坐着一个人。


    岑玉楚愣在原地。


    是岑靖尧。


    第61章 告别


    岑靖尧的额头包着厚重的纱布, 隐隐沁出了些许血色。


    他斜倚在车壁边,面容看着也比往日憔悴了许多, 眼下一片青黑,衬得那张本就冷的脸愈发白若幽鬼,再没了昔日天之骄子的风采。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掀开了车帘。


    一双黢黑无比的眼睛望了过来,视线先是落在沈确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敌意。


    随后, 那视线才移到岑玉楚身上, 便再不挪开了。


    岑靖尧看得很慢,像是要用目光把人一寸寸刻进骨血里。


    从岑玉楚犹带湿意的眉眼,看到他微微干破的唇瓣, 又落到脸颊上那道尚未褪尽的掌印,再往下, 又看向他瑟瑟发抖的单薄肩膀,看到他被沈确握着的, 指节泛白的手指。


    岑靖尧的目光一点点地变沉。


    “上车。”


    良久, 他才哑着嗓子,轻吐出两个字。


    岑玉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面对岑靖尧。


    毕竟这个人为了他, 背叛了自己的母亲,而这种背叛甚至牵扯到他自己的身世, 可以说是致命的!


    岑玉楚想不明白, 这个最是野心勃勃的二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批注没有新的指示。


    那道裂缝静静地悬在眼前, 一动不动,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对峙。


    身后, 沈确没有说话,亦没有动。


    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的灯笼,光影摇晃间,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错又旋而分开。


    “二殿下,”


    最后是沈确主动打破了僵局,“太子殿下被幽禁多日,受了不少惊吓,臣送他回宫便是。”


    “沈大人,”


    岑靖尧似笑非笑,目光终于从岑玉楚身上移开,看向沈确那正在流血的臂膀,“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


    “你总得让我,同自己的弟弟,告个别吧。”


    告别两个字从岑靖尧的口中说出,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岑玉楚心里莫名一突,目光不自觉扫向那辆马车。


    马车是常规远驾的形制,两旁分立了几个仁阳宫的亲卫,腰间皆佩了刀,神情肃穆。


    显然,是做好了要远行的准备。


    沈确沉默地将岑靖尧的令牌塞到岑玉楚手中。


    岑玉楚几乎是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咬了咬唇,挣开沈确的手,慢腾腾地爬上了马车。


    车帘随即被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视线。


    车厢内,登时暗了下来,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深深浅浅,交错在一起。


    岑玉楚选了一个离岑靖尧最远的位置坐下,蜷起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岑靖尧看着他的动作,也迟迟没有说话,更没有任何表示。


    岑玉楚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岑靖尧。


    发现他正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这种静默让他越发感到不安。


    他惧怕岑靖尧。


    这种惧怕从他第一次被岑靖尧口口时就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了。


    岑玉楚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试探和怯意。


    “二哥…”


    岑靖尧没有睁眼。


    “你……你不怪我吗?”


    这回,岑靖尧睁开眼,偏头看他。


    “怪你什么?”


    “我…你头上的伤…是…我…”


    岑玉楚思及那日在石室里的事。


    他亲耳听到了,岑靖尧为了他,不惜跪在敏妃面前,用自己的额头磕向冰冷的石砖,一声又一声,只求对方放过他。


    可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岑靖尧打断了。


    “我头上的伤,与你无关。”


    岑靖尧语气冷淡,干脆利落地将所有的牵连一刀斩断。


    他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他曾为岑玉楚低头;


    不肯承认,他曾为岑玉楚跪在那冰冷的地上,卑微如尘的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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