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垂下眼帘,“臣并非只为公务而来。”
“那是为何?”
“臣…”
沈确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张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丝局促,“臣想留在殿下身边。”
岑玉楚抬起眼,看向他。
沈确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显消瘦,而宽大的袖子下,隐约可见白色的绷带从手腕处露出,一直延伸到袖中。
是上次为他挡下的那一刀。
“你的手伤好些了么?”
岑玉楚叹了口气问他。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可沈确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
他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神色,嘴唇用力翕动了一下,却又立即紧紧抿住。
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眸,竟泛起一丝微红,几息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态。
“殿下…臣…”
他哑着嗓子,忽而跪了下来,仰面看向岑玉楚。
“臣这点伤,不值一提!殿下肯问这一句,臣…已然…已然受宠若惊。”
“你跪我做什么?”
岑玉楚觉得沈确的反应实在太过了,又觉得事已过去半个月了,就算是刀伤,也该愈合得差不多了,沈确怎么还缠着那么厚的绷带,当真奇怪。
他不由随口嗔怪了一句,“你是为了救我受伤的,若是一直不好,就去太医院好好瞧瞧就是,一直拖着算怎么回事?”
哪知沈确就像是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依旧用那种近乎喜悦的语气道。
“殿下如今肯关心臣,臣便已经知足。这点小伤,不值得殿下费心!”
岑玉楚被他盯得难受,下意识偏过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批注不是说沈确这人最是自私的吗…”
眼前的批注,随即浮现出一行字,像是在回应岑玉楚:
【自私精明的沈确,为了太子一句关心,不惜拔刀自残?】
那些字出现的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带着些迟疑,像是在问他自己,又像是在问岑玉楚。
自残?
什么意思?
岑玉楚心跳了一下,一股说不清的悸动从胸腔深处涌起。
他正想要开口询问。
“殿下。”
沈确却在这时开口打断,
“谢惊仇上书请去捉拿岑靖尧一事,殿下以为如何?”
岑玉楚被他这一岔,方才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重新乱成一团浆糊。
沈确似乎早就料到他这般反应,并未追问,只淡淡道:“陛下的意思是,二殿下,不,岑靖尧虽已不再是皇子,但毕竟知晓朝中许多机密,也同很多官员甚至北狄这样的外族私下来往频繁,若是同那些不臣之徒勾结,难免后患无穷,所以,谢世子自请追捕,陛下便准了。”
岑玉楚本只是听着。
他知道父皇肯定不会放过岑靖尧,但是…但是怎么能让谢惊仇去抓呢?
他脱口而出。
“谢惊仇明明也想造反啊!”
这是批注告诉他的。
天知道谢惊仇是不是假借捉拿岑靖尧之名,行调兵造反图谋皇位之实?
可这些话他又不好跟沈确说。
尤其是沈确现在还奇奇怪怪的。
罢了,他自己去阻拦谢惊仇就是。
岑玉楚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摆了摆手,故作镇定地往外赶人:“你先退下吧,此事我自会与谢…”
“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端起太子该有的架子,“本宫自会同自己的太子妃商议。”
太子妃。
这三个字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沈确的耳中。
他依旧跪在原地未动。
只撑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出了几分青白。
“太子殿下,同太子妃之间,感情可好?”
沈确这话问得实在僭越。
他只是个外臣,虽同岑玉楚之间有过一些亲昵,可那毕竟也只是曾经。
那个全然依赖着他,会窝在他怀里红着脸任他亲的少年,已经被他亲手推开了。
沈确的嗓音染上一丝苦意。
“太子妃历经层层考验才被选中,又是圣上金口赐婚,你们二人,合该融洽恩爱。”
岑玉楚听他这话,微微一怔。
因为外人都并不知晓,谢惊仇搬来东宫后,一直都同他分房而居,虽然谢惊仇倒是一直想要见他。
比如,他被沈确从石室营救回来的那晚,回到东宫时已是深夜。
宫人来报,太子妃谢惊仇曾三次求见,都跪在寝殿门外,说什么都不肯走。
“阿楚,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一切都好。”
谢惊仇隔着门扉,近乎卑微的说道,“看完我就走。”
岑玉楚那时满心都是被囚禁在石室里的恐惧以及岑靖尧临别前的热吻。
他的下唇被岑靖尧咬破了,若是谢惊仇看到,说不准又会像之前那样嘲他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哪怕谢惊仇现今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妃”,哪怕谢惊仇现今做了些讨好的姿态,可一想到谢惊仇的话,他就无法自抑地感到屈辱,只想一个人躲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岑玉楚方才明白,有些伤害一旦发生,便会如同他腰间的那块烙印一般,久久难以平复。
他便让宫人传话:太子妃请回。
谢惊仇没有争辩,默默离去。
结果第二日,谢惊仇就自请捉拿岑靖尧了。
但皇帝同意后,谢惊仇又一直没走,每日在东宫中磨磨蹭蹭,今日说要齐整军备,明日又说要先派探子追踪,总之,像在等什么一样。
岑玉楚思及此,心头涌出一股焦躁,再顾不得沈确,起身便朝东宫赶去。
果不其然,东宫的宫人告诉岑玉楚,太子妃依旧在准备“捉拿岑靖尧”的事宜。
岑玉楚并没有直接去找谢惊仇,
而是回到自己的寝殿。
他想要弄清楚谢惊仇的目的。
“批注。”
他仰起脸,望向那道半空中若隐若现的裂缝。
裂缝闪了闪,字迹浮现:
【在。】
从那次石室事件后,批注就常会回应他了。
就好像是有人守在那块发光的屏幕前,他说什么,批注都能立刻显现。
“谢惊仇要去追岑靖尧了,这也是你安排的?”
裂缝闪了一下。
【不是。是他自己上表的。】
“那他是真的想去抓我二哥吗?”
【不知道。】
岑玉楚呆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不是,你不是书写这些剧情的人吗?”
他有些急了,“你不是能操控我们的命运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啊?”
这一次,批注停了好久。
久到岑玉楚以为批注不会再回应他了,几行字才慢慢浮现出来。
【我写不了谢惊仇。】
【他现在不受我控制。】
【你自己问他。】
“……”
岑玉楚无语,“那你现在岂不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对了,上回,就是沈确救我那回,到底是你指引他去的还是我二哥求他去的啊?”
批注:【……】
每次一问到这个问题,批注就不回应了。
岑玉楚还想再问,一个小宫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禀告道,“殿下,殿下,太子妃刚启程出宫了!”
第63章 听夫君的
岑玉楚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东宫宫门, 眼前的阵仗却让他瞬间无语。
谢惊仇说是“出宫”,其实不过是骑在马上, 率领着人马在东宫门前一圈圈地绕。
因是圣上钦许的追捕,此番调动的兵马不少,甲胄鲜明的侍卫们列队整齐,乌泱泱地全堵在了东宫门前。
而谢惊仇,正端坐在最前方那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轻甲,腰悬长刀, 面容平静。
他看见岑玉楚跌跌撞撞地跑来, 也未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淡漠地扫了一眼,便继续策马缓行。
岑玉楚的脸, 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咬着牙, 硬生生从人堆里挤了过去,跑到那匹黑马前站定, 仰头对上谢惊仇居高临下的视线, 大喊了一句。
“谢惊仇!”
谢惊仇闻言,立刻勒紧了缰绳。
黑马前蹄扬了扬, 便稳稳停住。
他垂眸看向岑玉楚,神色依旧淡淡的。
“你为什么要去追捕岑靖尧?”
“岑靖尧是逃犯。”
谢惊仇回答得冠冕堂皇, “我身为臣子, 当然应该为君分忧,将他捉拿归案。”
岑玉楚气得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想让谢惊仇不要再装了。
他早就通过批注知道谢惊仇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虽然因为他的种种干涉,谢惊仇造反的事一拖再拖, 且谢惊仇本人似乎也有所“觉醒”,但这并不代表着谢惊仇会放弃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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