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楚于是慢腾腾地拢上衣衫,动作还有些僵硬,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生气,毕竟,批注已经告知了他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不会死了。


    他系好系带,又用力搓了搓冻得青白的手指,抬起头,望向那行闪烁的批注,“你刚才说什么大纲?剧情?所以我…”


    批注:【你是我创作出来的人物】


    岑玉楚:“所以,确实是你故意让我受那些苦,被那些人折磨的?”


    批注:【……】


    【这只是设定】


    【但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有朝一日,有了自己的,意识…】


    【还能跟我对话…】


    岑玉楚正要再问,忽听石门那边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随即,一道刺眼的光线从门外透进来,久处在黑暗当中的岑玉楚本能地闭上眼睛。


    冷风裹着外面的空气涌入,他眯着眼,勉强看清了来人。


    正是敏妃。


    她身后跟着几个腰佩长刀的护卫,火把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黢黑的石壁上。


    她缓步走进石室,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里的岑玉楚。


    “太子,”


    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婉,却在这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出几分阴森的意味,“你还好么?”


    岑玉楚仰起脸,逆着光,他看不清敏妃脸上的表情。


    但他知道,一定不会太好。


    敏妃是来要他的命的。


    他的手悄悄攥紧了。


    裂缝在光线的干扰下隐约闪了一下,随后出现字迹。


    【别怕,他快到了。】


    敏妃已经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


    “殿下,有些事情,臣妾想跟你好好说一说。”


    “你知道的,你这个太子,只是你父皇权宜之下封的,现在你父皇老了,大梁也需要有一个真正的储君了,所以,把你的位子让给你二哥,可好?”


    岑玉楚眼眶中蓄满了愤怒,他哑声喊道,“你想杀了我?”


    “你也并不是那么笨钝不堪嘛。”


    “你这个毒妇!我的母妃…当年也是你杀的?”


    “你知道了?”


    敏妃居然哈哈大笑起来,“没错,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扬言要向皇上告发,那我只能先行动手,杀了她啊。”


    岑玉楚再是忍无可忍,他扑过去,“我要为母亲报仇!”


    奈何身子太过虚弱,敏妃扬手给了岑玉楚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随后便起身吩咐那些护卫,“动手!”


    “住手!”


    一声断喝从石门外炸开。


    敏妃的手僵在半空,猛地回头。


    沈确竟带着一队御林军鱼贯而入。


    他走在最前面,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水,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


    他的目光在石室内飞快一扫,掠过敏妃和她身后的护卫,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岑玉楚身上。


    岑玉楚的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衣襟虽然拢上了,却皱巴巴地堆在胸前,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是红肿的,脸上还有一道清晰的掌印,敏妃方才那一巴掌,打得极重。


    沈确的瞳仁猛地一缩。


    他径直朝岑玉楚走去。


    “沈确!”


    敏妃这时意识到了不对,“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后宫!是佛门圣地!你一个外臣,怎敢擅闯?!”


    沈确丝毫没有理会敏妃,脚步不停地走到岑玉楚面前,伸出手。


    指尖触到岑玉楚冰凉的脸颊时,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擦过那道红肿的掌印。


    沈确来了。


    批注真的让沈确来救他了。


    他不会死了!


    岑玉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拼命攥住沈确的衣袖。


    沈确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将他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捂热。


    “敏妃娘娘。”


    沈确站起身,将岑玉楚挡在身后,面向敏妃,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臣此前奉旨查办庞嫔旧案,已有确凿证据。此番前来,正是要找娘娘问个清楚的。”


    “当然,娘娘若是不愿同微臣说,也可以随臣去御前,向皇帝好好解释端王同您的陈年旧事。”


    第60章 大势已去


    敏妃的脸在白惨惨的火光里几度变换, 死死瞪向挡在岑玉楚身前的沈确。


    那些她带来的护卫则面面相觑,手中的长刀握紧了又松, 松了又握紧,谁也不敢先动。


    沈确没有看她。


    他侧过身,低头对岑玉楚说了句什么。


    岑玉楚没听清,只感觉自己的手又被握紧了几分。


    “沈确。”


    良久之后,敏妃才终于开了口。


    素日里的温婉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困兽犹斗般的歇斯底里。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庞嫔的事,陛下早有定论, 你一个被贬的罪臣, 以为带着几个御林军就敢闯本宫的地方?你就不怕陛下再治你一个谋反之罪?”


    沈确这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敏妃脸上。


    “谋反?”


    他的嘴角微扬起一个弧度,“娘娘多虑, 臣此行是奉了二殿下的令。”


    敏妃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二殿下得知太子殿下失踪后,命臣全力搜寻。”


    沈确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火光映照下,铜牌上“靖尧”二字清晰可见。


    “并且, 也是二殿下提醒, 臣之前一直所追查的旧案,或许, 与他的母亲敏妃娘娘有关。也因此,臣一直派人跟踪娘娘, 方才寻到太子的下落。”


    敏妃盯着那枚令牌,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当然认得这枚令牌。


    岑靖尧从小受到皇帝器重,一直被当做储君培养, 这枚令牌也是皇帝交给他的,让他能在危急时刻调用御林军。


    现在沈确能拿到它, 这说明…说明靖尧…


    已经站在了太子那边?!


    不,不可能!


    她的儿子,怎么可能背叛她?


    “你胡说!”


    敏妃的声音骤然尖锐,“靖尧是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对付我?!一定是你!是你从中作梗,偷走了这块令牌!我要去见靖尧,你们带我去见靖尧!”


    “娘娘,难道你忘了,二殿下受伤,已然卧床不起。”


    “正是他,日前托付臣,一定要找到太子殿下的。”


    二哥受伤了…


    岑玉楚闻言,想到那日他在石室中听到的,沉闷的磕头声,一下一下,重重撞击在金砖地面上,


    定是,那个时候…


    岑靖尧受伤了罢…


    岑玉楚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没有想到二哥为了他,会冒着身世被揭穿的风险违抗自己的母亲。


    更没想到二哥会为了救他去求沈确的帮助,毕竟沈确和二哥,从来都不对付。


    二哥应当是知道沈确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庞嫔旧案。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沈确对敏妃有所图谋,却还是选择将这一柄利刃,递到沈确手中。


    因为好像只有沈确,才能来到这个不为人知,设计隐蔽的石室前带走他。


    等等…


    岑玉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之前,是批注安抚他,说是沈确会来救他。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批注的力量在影响这个世界,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在“安排”剧情,让沈确成为了那个解救他出困境的人。


    可实际上…


    真正让他找到沈确的,是二哥。


    是二哥在磕头求自己的母妃无果后,拖着受伤的身体,亲自去找了沈确,将这件事,以及这桩旧案恩怨,一并托付。


    这似乎也很合理。


    毕竟,在那之前,二哥就为了救他,给敏妃磕过头,受过伤了。


    可这样一来,问题就绕回来了。


    究竟是批注影响了二哥和沈确,让二哥的行为恰好符合了那个“书写批注的人”的安排?


    还是说,是二哥自己的意志,他的选择,他的痛苦与挣扎,反过来影响了批注,让批注不得不记下“沈确会来救他”这个结果?


    岑玉楚细思之下,越发觉得头皮发麻。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半空中的裂缝,什么新内容也没有。


    自从沈确踏入这间殿内,那一直闪烁不定的裂缝,便不再晃动了。


    就好像…


    故事已经走到了某个节点,连批注都在等待接下来的走向。


    岑玉楚想不明白了。


    然而,他这副魂不守舍,东张西望的模样,落在沈确眼里,便成了另一番景象。


    沈确看见这位小太子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眼神时不时飘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那神情,像极了是受了莫大惊吓之后所剩下的本能的精神崩溃。


    沈确眉头微蹙,那向来冷静的面上出现了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愠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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