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像极了小时候被岑靖尧关进去的那间密室…
也是在那间密室里,岑靖尧用断食,用黑暗,用漫长到令人崩溃的时间,将他一点点剥离了尊严和羞耻,彻底教化成一个不知廉耻,从最开始的拒绝,到最后会主动攀附自己兄长的…
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窒息般的恐惧,将他淹没。
岑玉楚抱紧双臂,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冬天的石壁,透出寒气,密密匝匝地扎进他单薄的衣衫,渗入骨缝,冷得他牙关都在轻颤。
他联想到刚刚在梦境中看到的批注,难道他当真又要生病吗,岑玉楚愈加气愤委屈,梦里若不是冯林宝一直阻拦他,他定要当面同那批注的书写者对质。
岑玉楚指着裂缝就开始骂。
裂缝起初还断断续续地闪烁回应,后面索性连闪都不闪了,彻底沉寂下来,不再有新的批注浮现。
岑玉楚骂累了,声音都哑了,身体顺着冰冷的石壁滑落,重新蜷缩在角落里。
就在此时,石壁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说话声,不甚清晰,却因密室的幽静而字字可辨。
岑玉楚猛地屏住呼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墙边,将耳朵贴在那道不隔音的裂缝上。
“娘娘,就这么把太子关在这里,万一…”
“不用管他。”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敏妃,“待皇上找不到他,自然会另做打算。到时另立储君,必是靖尧。”
“说来也怪。”
那声音继续,带着一丝不解,“当初平南王指明岑玉楚那个蠢货当太子,不就是看中他好拿捏么?如今南境已相安无事多年,陛下怎么还不废黜他?该不会是真想传位给他吧?”
“不行。还是要想法子除掉他,以免夜长梦多!那几个废物,说什么杀不了他?本宫倒是要亲自…”
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母妃?”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隔着石门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急切。
“七弟去哪儿了?”
第58章 我恨你
岑靖尧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 显得异常急促。
岑玉楚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听着。
他听见敏妃的似乎是顿了一下, 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开口道。
“靖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儿臣听人说,七弟午后来了慈安殿,特地过来接他。”
“是我唤他来的。他母妃不在了,又刚刚成婚,我替皇上问问他新婚如何。不过,他早就已经走了,殿内的师傅都可以作证。”
敏妃的语气听不出异样, “现在应该已经回东宫了罢。”
岑靖尧没有立刻接话。
岑玉楚急得在密室里团团转。
他根本就没有回东宫, 他被敏妃抓来关在了这里…
唔…
听他们的对话他应该还在慈安殿,看来这里也有密室,而敏妃, 想要他的命。
岑玉楚不确信这密室是不是真的不隔音,也怕岑靖尧同敏妃沆瀣一气也要杀他, 遂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母妃,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就不必再说那些场面话了罢。”
岑靖尧再次开口,声音已然冷了下来。
“你知道, 岑玉楚对我,意味着什么。”
“呵,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玩物, 意味着泄-欲用的工具。”
敏妃笑了,她端坐在暖阁的紫檀木椅上, 姿态雍容。
“你不是经常折磨他?抓了他去殿内亵耍?母妃知道,你喜欢他的身子。但你睡也睡过了, 玩也玩腻了。他现在还同谢惊仇成了婚,你这个做兄长的,总该放手了罢。”
她刻意咬重“兄长”两个字,往岑靖尧心窝子里戳。
是啊,若不是碍于这个“兄长”的身份,他怎么会舍得放手?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岑玉楚跟旁的男人成亲…
“你明知道我不是!”
怒火再压抑不住,岑靖尧骤然咆哮,他面上的冷静与隐忍终于彻底碎裂,露出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也知道你不是啊?!”
敏妃见岑靖尧此等反应,猛地起身,将茶盏重重掷在地上,碎瓷飞溅。她再顾不得仪态,抬手狠狠给了岑靖尧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吓坏了躲在密室当中的岑玉楚。
岑靖尧则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本就来得匆忙,连发都未束,一头墨发散落开来,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敏妃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你是个野种!野种!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事情败露,你我母子是会死的!”
她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浓烈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岑玉楚现在好像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甚至连他母妃的死,他也有所察觉。”
“若不是你妇人之仁,没有一直给他用毒要了他的命,现在岂轮得到我替你善后?”
岑靖尧缓缓转过脸来。
鲜红的掌印衬得那张脸愈发幽白若鬼。
他抬起一双眼直勾勾地望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如果我说,”
他一字一顿。
“我不要善后了呢?”
敏妃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扑通”一声重响,岑靖尧竟跪了下去。
膝盖用力地撞击在金砖铺成的地面,沉闷作响。
密室里的岑玉楚浑身一震,呆在了原地。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下跪的声音。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骄傲自负的岑靖尧,居然跪下了。
因为他跪下了。
“母妃。”
岑靖尧跪在地上,垂下头,“求求你。”
他用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重重磕了下去。
“儿臣想要留下岑玉楚。”
又是一个磕头。
“儿臣离不开岑玉楚。”
“儿臣已经派人寻遍了东宫和皇城的每一处角落…都找不到岑玉楚。”
第三个头磕下去时,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抑制不住的颤抖:“求母妃成全…求母妃饶他一命…求母妃告诉儿臣,他现在在哪…”
磕头声一下接着一下,像钝器重击在心上。
岑玉楚听见那持续不断的声音,心中愈发慌乱。
敏妃则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儿子,看着他一贯高傲的头颅一次次的触地,看着他散落的墨发随动作晃动,额前已隐约渗出暗红的血迹。
她的表情几多变化,最后化为深深的悲凉。
“不成器的东西!”
她嘶声哭骂,“为了一个男人,你连江山都不要了?”
岑靖尧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磕头。
额头上的皮已经破了,血迹顺着鼻梁淌下,滴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儿臣不知道。”
“儿臣只知道,母妃若是当真杀了他,”
他哑声道,“儿臣定也活不成了。”
岑靖尧目光如炬,不似说笑。
敏妃踉跄着后退半步,撞上了身后的桌案,茶器叮当作响,她看着那个依旧在磕头的儿子,眼眶渐渐泛红,唇瓣剧烈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密室之内的岑玉楚也不好受。
他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那持续不断的磕头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长久以来,他都活在对岑靖尧的恐惧当中,这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上的折磨,更重要的是,背负着精神上的枷锁。
岑靖尧明明早就知道他们并非亲兄弟,却还是总以“哥哥”自称,让他陷在乱-伦的漩涡中无法自拔,那种羞耻和绝望,几乎日日夜夜都在吞噬着他。
可是…
年少时,他也曾有过一段全然依赖信任岑靖尧的日子。
那时他还小,功课总是做不完,是岑靖尧深夜点着灯,一笔一划替他写好大字;他一直不受宠,小衣脏了都不敢让照看他的宫人看见,怕又要骂他,岑靖尧就干脆亲自打来清水,蹲在角落里替他浣洗;他夜里做噩梦惊醒时,也总能看到岑靖尧守在床边,将温热的牛乳茶递到他唇边,等他喝完后再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他也是…
喜欢过他的啊…
若是岑靖尧没有强迫他,没有在他第一次反抗的时候把他扔进黑屋里让人调-教他…没有一次一次地口口他,过后还要给他下毒杀了他…
他多想一辈子待在岑靖尧身边,永远不离开哥哥…
岑玉楚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而外面,磕头声竟依旧未停。
岑靖尧的额头怕是已经磕烂了,血沿着面颊淌下,再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敏妃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回椅中,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哀嚎般的呜咽。
“你…你还真是我的好儿子…”
“为了一个岑玉楚…你连命都不要了…可惜,可惜这次,我不能应你了,来人,来人把二皇子带回仁阳宫,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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