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林宝也看到了岑玉楚,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步朝岑玉楚走来,张开双臂,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卑职,卑职终于又见到你了!”


    冯林宝声音发闷,双臂收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寻不到了。


    岑玉楚将脸埋在他肩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阿宝…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批注删除掉的,呜!”


    “殿下,别哭。”


    冯林宝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是卑职心甘情愿的。”


    梦境之中,岑玉楚窝在冯林宝怀中诉说衷肠,而梦境之外,冰冷的地上,岑玉楚蜷缩着身体,昏迷不醒。


    几个灰衣僧立在周围,低声交谈,面色阴沉地举着刀。


    而岑玉楚的身旁,那道别人看不见的裂缝竟无声地扩大了一寸,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钻出。


    第57章 寻人


    几个随从已经被清理掉了。


    现在只剩岑玉楚。


    此处是佛门圣地, 却因紧挨冷宫,常年人迹罕至。就连护卫巡守时, 都很少会留意到这里。


    几个僧人围拢在岑玉楚周边。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颧骨高耸的中年僧人,法号慧明,常年帮助敏妃做事,他俯身看了看昏倒在地的岑玉楚,皱了皱眉。


    “娘娘的意思是,不要做得太明显。”


    慧明压低了声音, “若太子身上有刀伤, 勒痕,仵作一验便知,追查起来, 咱们不好脱罪。”


    另一僧凑上来,眼珠转了转, 低声道:“冷宫后头有一处池塘,年久失修的, 岸边青苔滑腻, 常年淹死过几个宫女太监,若将太子扔进水里溺毙, 再推说是夜里独自来此,不慎失足落水…”


    “可行。”


    慧明沉吟片刻, 点头说道, 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就依此办!动作利索些, 沉下去之后,莫要急着走, 确认断了气再撤。”


    “是。”


    两个僧人遂撸起袖子,弯下腰,一左一右去抱岑玉楚的双臂。


    然而…


    岑玉楚却纹丝不动。


    这个瘦瘦弱弱的少年太子,此刻却像一座生了根的石像,沉沉地躺在地上,任他们如何发力,都未能移动分毫。


    “怎会如此?”


    左边僧人额头青筋微凸,又试了一次,脸都涨红了,岑玉楚仍如磐石未动分毫。


    “使些力气啊!”


    慧明低声斥道。


    第三人加入,四人合力憋足了劲往上抬,可却依旧纹丝不动。


    岑玉楚重得根本就不像是血肉之躯该有的分量。


    慧明脸色微变,亲自上前,伸手抓住岑玉楚的肩头,使劲一提,手腕竟猛地一沉,像是拽住了千斤重物,那股沉甸甸的坠力,竟让他腰背都酸了。


    “真是见了鬼了…”


    他喃喃低语,忍不住低头去看岑玉楚的脸。


    少年依旧昏沉着,长睫低垂,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呼吸微弱却平稳,瞧不出任何异样。


    “师、师傅…”


    身旁的小沙弥忽然开口,声音发颤,目光直直盯着岑玉楚身后的位置,瞳孔骤缩。


    “恐怕…恐怕真的有鬼…”


    “胡说八道什么!”


    慧明厉声呵斥,却仍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小沙弥的视线望去。


    那一眼,便将他定在原地。


    随即,慧明瞳孔剧震,喉咙里挤出半声惊恐的嚎叫,脚下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往殿外冲去。


    “鬼,鬼啊!”


    其余僧人反应稍慢,但也无不被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出了梅林。


    *


    梦境中,岑玉楚依旧紧紧抓着冯林宝的手不放。


    “阿宝!批注说你被删除了,他们都说没有你这个人,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岑玉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消失的,是我害了你…”


    冯林宝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他的背。


    “卑职还在的,只是,没办法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了。”


    冯林宝抬起眼,目光穿过弥漫在黑暗当中的雾气,定定望向某个方向。


    岑玉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雾的另一头,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块发着光的方形屏幕,冷光映出男人的侧脸。


    那人的手指正在敲击着什么,间歇停顿,像是在思索。


    冯林宝收回目光,用指腹轻轻揩去岑玉楚脸颊上的泪痕:“殿下别哭。”


    岑玉楚哭了好一会儿,怎么都止不住。


    直到胸腔里那股闷堵的情绪渐渐泄去,他才抽噎着停下来,红着眼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冯林宝的手臂,是实的,温热的,能摸到衣料下微硬的骨骼。


    活着。


    还是活着的。


    “你瘦了好多。”


    岑玉楚说道,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冯林宝弯起嘴角。


    “多谢殿下关心。殿下呢?殿下最近过得可一切都好?”


    岑玉楚摇摇头,他过得并不好。


    他开始违抗批注了,违抗自己既定的命运了,可他太笨了,他害怕自己哪一步走错,惹怒了批注,会像冯林宝一样,在现实世界里被轻飘飘地“删除抹去”。


    他还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敏妃的事,母妃的死,还有岑靖尧的身世…


    对了!


    岑玉楚猛地想起什么,瞳孔微缩。


    他记得自己见完敏妃后,批注告诉他:母妃的死确实跟敏妃有关。


    然后,他就被几个僧人拦住了路,说了些似懂非懂的话,再然后…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所以现在,他应当是在做梦罢。


    那,那他现在怎样了?那些僧人是不是要加害他?他们是敏妃的人?!


    他怕极了,握着冯林宝的手,一直不安地在抖,


    “我,我现在是不是很危险,还是说我其实,其实已经死了…”


    “殿下别怕。”


    “你不会有事。”


    冯林宝语气笃定。


    “为什么?”


    岑玉楚最是怕死,“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啊?”


    冯林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头,再次望向雾那头正对着发光屏幕的人影,随后握住岑玉楚的手腕,牵着他一步步走近。


    “因为他不会让你死。”


    岑玉楚被牵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


    雾气在面前散开,那个男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年轻,头发很短,脸上还戴着一副他不认识样式的框框,眉头微蹙着,盯着那块发光的东西,手指还不时在什么东西上面敲击。


    而随着每一次敲击,那发光的屏幕上便会浮出一行行字。


    【敏妃怀疑主角受已经知道当年庞嫔之死的真相,准备对主角受下手】


    【主角受被囚生病】


    这个语气,这种冷眼旁观的叙述口吻,岑玉楚猛地睁大眼睛。


    分明就是批注。


    所以这个人,这个像摆弄棋子一样敲打出他命运的男人,就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


    是你!


    万般情绪如岩浆般从胸腔里翻涌上来,愤怒、屈辱、恐惧、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活得像笼中的雀鸟,每一步都要被人安排?凭什么要让冯林宝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句话就被轻飘飘地“删除”,凭什么给他下毒?让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痛苦?凭什么要让他受人折辱,被人算计,被最亲近的人当作玩物?


    凭什么!


    “你…”


    岑玉楚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眼眶通红,猛地就要冲过去。


    他不管了。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不管对方是谁。


    他要质问,要把这所有的不公和痛苦全部砸回去。


    “殿下!”


    冯林宝一把拉住他,手臂如铁箍般锢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拖住。


    “不行。”


    冯林宝急促地道。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岑玉楚挣扎着,声音已经变了调,“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冯林宝没有解释,只是摇头,流露出某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岑玉楚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就在这时,屏幕前那个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眼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穿透雾气,直直望向岑玉楚。


    就在岑玉楚将要看清他的脸时,身体剧烈地一震。


    然后,他醒了。


    入目依旧是一片黑暗。


    岑玉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冻得发疼,他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潮湿的霉味。


    这是什么地方?


    他撑着酸软的手臂坐起来,指尖触到粗糙的石砖地面,环顾四周,只有狭小的密闭空间,四壁皆是青灰石砖,唯有头顶极高处隐约透进来一线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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