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靖尧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鲁的力道,可那低垂的眉眼,却莫名显出几分难得的耐心。
就在岑靖尧俯身系腰带的那一刻,岑玉楚忽然仰起脸,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侧脸。
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岑靖尧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常年阴翳深沉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微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要害。
岑玉楚退开些许,脸颊泛着淡淡的粉,他的眼里明明还含着泪,却弯起嘴角,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还是哥哥待我最好了。”
“玉楚最喜欢哥哥了。”
第42章 谢惊仇回封地
岑靖尧怔了足足有五六息。
那双向来阴翳的眼睛, 此刻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冰层之下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碎裂融化。
沉默许久后, 喉间才溢出一声低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叹息。
然后…
他猛地伸手,将岑玉楚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岑玉楚的脸被迫埋进他硬邦邦的胸膛,闻到了岑靖尧惯常用来遮盖自己服药的熏香。
“放心,哥哥不会让别的男人欺了你去。”
岑靖尧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但你这个小贱货也要记得…”
他松开些许,钳住岑玉楚的下巴, 迫使他抬头。
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深邃幽暗, 却不再是纯粹的暴虐,而是混杂着滚烫到几欲喷-薄而出的情愫。
“再敢勾引别的男人,我就把你锁起来, 哪儿都不准去。”
“至于谢惊仇和沈确…”
“便罢了。”
“我早晚会弄死他们!”
这最后两句话,岑靖尧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像是要把岑玉楚被旁的男人碰过的耻辱感生生咽回去。
而那粒猩红色的药丸还躺在桌脚边,无人问津。
岑靖尧也没有再提了。
岑玉楚当然不知道岑靖尧已对谢惊仇和沈确动了杀心。
他只知道自己赌对了。
因为他想起之前批注说岑靖尧给他下毒想杀他, 是因为觉得他在装笨, 觉得他依旧是个有威胁的储君,那他只要在岑靖尧面前一直当好这个笨弟弟, 让岑靖尧放下戒备就好了。
果然,后面的事进行得很顺利。
在岑靖尧的极力维护以及老太傅许徽的据理力争下, 皇帝终于没有再提要废黜太子了, 朝堂上的这场风波,最终以沈确的受罚平息:太子之位暂稳, 而沈确,则成了这场博弈中唯一的祭品。
“沈确私画储君画像, 僭越逾制,有窥伺皇子之心,着即连降三级,停俸半年,责令闭门反省,非诏不得再入宫。”
议事既了,群臣告退。
岑玉楚抬起头,看见朝臣们鱼贯而出。
走在人群最末的,是沈确。
那道他曾经觉得高大可靠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萧索。
宽大的官袍在穿堂风中微微鼓荡,衬得人愈发清瘦。
岑玉楚心里很难说是什么滋味。
一直等到岑靖尧送他回到了东宫,岑玉楚还在想着沈确。
伺候的小太监安福端来好多瓜果甜点,岑玉楚也无心去吃,就挑了个橘子慢慢地剥。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些喜欢沈确的。
沈确见多识广,博闻强识,说起前朝旧事和边塞风物时,总是能够侃侃而谈,沈确又很强大,站在他身边时,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仿佛只要这个人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沈确也似乎喜爱他,亲他时眼睛里分明是含了几分情动的,温柔缱绻。
可到头来,沈确还是只把他当做棋子。
岑玉楚垂下眼,将剩下的橘子瓣一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嚼着嚼着,眼眶竟有些发酸。
岑玉楚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低头看向虚空。
从方才皇帝下旨惩罚沈确时,裂缝就开始出现闪动。
一明一暗。
这一次,岑玉楚没有像之前那般慌张了。
他没有因为批注的异常而害怕,也没有想着去逃避那些即将浮出的新批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闪烁的微光,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批注将冯林宝从他身边夺走了。
批注千方百计想要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批注想看他受欺含辱,想看他被那些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偏偏不想如它的愿。
他要试着去改变。
改变批注。
改变自己的命运。
如果不能,至少他也要借用这些批注让自己少受点罚,少受点苦,离这帮坏男人远远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了一样地生长,将他心中那些惶惑恐惧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是夜,岑玉楚又做了奇怪的梦。
梦里,虚空中的那道裂缝越张越大,越裂越深,直到中央出现一道漩涡形状的门。
门中散发出幽蓝色的光,冷浸浸的,照得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诡异的清辉里。
他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
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应该逃离这个诡异的梦境,可梦里的双脚却不听使唤,或者说,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驱使着他,进去看看,看看裂缝的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壮着胆子,朝里面走近了一步。
然而,漩涡门后的世界,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刀山火海。
只有一片幽暗的空间,正中央有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男人坐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正对着一块发光的板子。
板子很大,像一面会发光的铜镜,上面密密麻麻地浮动着许多字:
岑玉楚定睛一看,那些字,他太熟悉了!
【情节进行不下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感觉书里的人物都开始不受自己控制了】
【这些情节和大纲怎么背道而驰】
【为什么!】
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全是批注!
不,不只是批注,是比批注更原始更混乱的文字!像是有人在对着那块发光的板子自言自语,字里行间全是焦灼与困惑。
岑玉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
“你就是,就是那个…决定我命运的人?”
岑玉楚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如同顽石入水,在寂静的空间里砸出刺耳的回响声。
那男人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岑玉楚瞪大眼睛,拼命想要看清那张脸,可就在那模糊的轮廓即将变得清晰的瞬间,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漩涡门消失了。
幽光熄灭了。
然后,他醒了。
*
隔日,许徽授课时,岑玉楚听的格外认真。
经过昨天那场风波,他现在知道了,许徽虽然为人严厉,倒是真的为他好。
岑玉楚从小遭嫌,当真未被人如此维护过,心头涌起一种想要好好表现的冲动,于是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地记着笔记,字迹虽不算好看,却工工整整,连边角批注都写得一丝不苟。
讲到“为君者当兼听则明”这一节时,许徽停下,目光落在岑玉楚摊开的笔记上,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甚至还用红墨圈出了几处存疑的地方。
“殿下这些日子,确有进益。”
许徽难得夸他,语气虽然淡淡,眼底却多了一丝暖意,“孺子可教。”
孺子可教。
岑玉楚垂下眼,耳尖悄悄泛红,唇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他赶紧抿住,装作继续翻书,心里却像揣了只扑棱翅膀的小雀儿,轻快得不行。
一同听课的还有八皇子岑元熹。
岑元熹今年才九岁,粉雕玉琢一团孩子气,平日里最是调皮,今日却难得安静,趴在桌上涂涂画画,倒也老实。
谁知一下课,他便颠颠儿地跑到岑玉楚跟前,嘴巴一瘪,眼圈一红,竟要哭出来。
“楚楚哥哥!”
他扯着岑玉楚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四姐昨个儿骂我了!”
“啊?”岑玉楚一愣,放下笔,俯身去看他的脸,“怎么了?四姐为何骂你?”
四公主的脾气确不太好,平日里骄纵惯了,连皇子们都得让她三分。但八皇子毕竟是老幺,又是嫡出,父皇母后都格外疼爱,四公主再霸道,也不至于无缘无故欺负幼弟才是。
岑元熹抽抽噎噎地道:“我、我就是多嘴了一句…四姐那时候正在跟宫女说什么谢世子的事,我就说,谢世子不是准备离开京城回封地了嘛,她就突然骂我多管闲事!还说我小小年纪学什么长舌妇!呜呜呜…”
岑玉楚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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