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那般维护我,曾经跟我说过那么多有趣的事,曾经抱我在怀…
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对吗…
你会帮我的…
对吗…
可沈确的目光,在触及他视线的一瞬,便像被烫到一般倏然移开了。
那一点微光,在岑玉楚眼底猝然熄灭。
果然,最先开口的便是沈确。
他上前半步,朝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平稳,仿佛陈述的只是一件寻常公务。
“陛下,臣此前已多次陈情,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岑玉楚,“德不配位,难承宗庙之重!臣恳请陛下,为社稷计,为江山计,废黜太子,另择贤能!”
岑玉楚伏在地上,十指深深扣进金砖的缝隙,指甲泛白。
皇帝端坐御椅之上,沉吟不语,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幼子,眼底有复杂的神色掠过。
其他几位大臣则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连连摇头,声音窸窸窣窣,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岑玉楚残存的尊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唯一一个肯站出来为太子说话的,竟是平日里素以严厉著称的太傅许徽。
许徽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向来不苟言笑,对岑玉楚也从未有过好脸色。此刻他却拱手出列:
“陛下,太子殿下年纪尚小,虽有行差踏错,然若勤加教导,严加约束,未必不能改过自新。沈大人所言‘德不配位’,恕臣不敢苟同。殿下失德之事,可有真凭实据?若无实证,仅凭风闻便废黜储君,恐难服天下人心!”
岑玉楚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眼眶微热,那个总是板着脸训斥他“不学无术”的老师竟在为他说话?
可这微弱的暖意,转瞬便被沈确冰冷的声音碾碎。
沈确转过身,看向许徽,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呈上。
“许大人要证据?好啊,我这里正有证据。”
内侍接过画轴,在御前缓缓展开。
岑玉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画上,霎时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幅他的画像。
不,不是普通的画像。
画上的他,衣襟微敞,侧卧在榻,眉眼含情,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姿态慵懒暧-昧,分明是一幅…
春意图!
岑玉楚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沈确说要给他画像时,他乖乖解开衣服坐在窗前,一动不动让沈确画的那一次。
他以为沈确只是要留一幅他的肖像,甚至还偷偷期待过,沈确会不会将他画得好看一些。
原来…
原来那幅画,不是为了留作纪念。
而是为了在今日,在这御前,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捅他一刀。
“太子殿下若非失德,怎会配合臣子画出这等画像啊?”
一个沈确的同僚站出来道。
“他身为男子,却屡屡对臣子百般示好…实在有伤风化,且陛下莫不是忘了当年七皇子的生母便正是勾…引端王…以至于险些酿成大祸,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当年既已将庞嫔打入冷宫,偏因仁慈放过了这个孩子,殊不知,他或许并非…”
“够了!不必再说了!”
皇帝似是很忌讳提及岑玉楚的生母庞嫔,他打断这个臣子,再一次看向这个生得肖像庞嫔的孩子。
其实他并不确定岑玉楚是不是他的孩子,当时的证据无不显示,庞嫔同他的弟弟勾连已久…他未敢让人去验,他怕验了,若不是,他便没有理由再留下岑玉楚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而对沈确道。
“他肯让你画那些画,许是因为喜欢你,才会那般…但这确是有损天家颜面!此事,此事容朕…”
“非也。太子并非只对臣如此,据臣所知,即便是在藏书阁抄书养心的这段日子,他也没少勾-引旁人,洒扫的宫人,就曾听闻藏书阁内有污言之声传出…”
沈确却竟不依不饶,撩起官袍前摆,跪地道,“臣恳请陛下,准臣扒衣验查!太子殿下身上必有证据!”
扒衣…
扒衣验查!
岑玉楚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
当着…父皇的面?
他下意识伸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十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那衣领下的皮肤,有旧伤,有淤痕,有那些他不愿回忆的,岑靖尧留下的印记…
若被当众揭开…
他看向沈确。
沈确跪在那里,脊背挺直。
等等…
他好像懂了…
沈确就是想要揭穿他…
否则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在文武百官面前说这种事…
就在岑玉楚想到这里时,批果然注又出现了。
【备注:自私精明的沈确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也要揭穿主角受,是因为想借机扳倒二皇子】
沈确…想对付的不是他,而是岑靖尧?
原来如此!
他不过是一块跳板,一枚棋子!
沈确带他出宫,教他弹琴,为他画像,甚至不惜在御前演这一出大戏,从头到尾,目标都是岑靖尧。
不过沈确虽然知道他同岑靖尧之间的事,但未必就是利用这一点去扳倒岑靖尧。
毕竟兄弟乱-lun一事一旦揭发,就必然会震动朝野,再无转圜的余地了,沈确其人城府甚深,或许有其他的算计考量,那些以岑玉楚这般单纯的心思,看不破的考量。
但至少,他能看到批注。
他还知道批注并不是无所不知的,批注会因为他的种种行动而有所停滞,修改,甚至消失。
那是不是说…
他也能够改变批注!
*
岑玉楚缓缓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他在赌。
赌一种可能。
赌批注并非无懈可击,赌那个躲在暗处书写一切的人,也有料想不到的变数。
一旦失败,他会不会也像冯林宝一样,被那轻飘飘的几行字彻底删除抹杀。
可是…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愤怒从胸口涌上来,烧得他眼眶生疼。
他凭什么要一辈子束手就擒?
凭什么要任由这该死的批注,带走他身边的人,甚至有一天,带走他自己?
他不要!
他得赌!
岑玉楚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声音嘶哑。
“父皇…既然沈大人这样说了,那儿臣,儿臣愿意接受验查。”
殿内一片哗然。
许徽难以置信地看着岑玉楚。
几位大臣面露惊讶。
就连沈确眼底也掠过一丝疑虑。
岑玉楚没有看沈确,他扭过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殿门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殿门外的天光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高大。
玄色蟒袍,金冠束发。
岑靖尧就那么站在那里,面容半隐在暗色中,看不清表情。
他本不该此时出现,皇帝并没有召他,可他还是来了。
或许是因为听闻了消息,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岑玉楚看到他,眼眶更红了。
“但儿臣…儿臣害怕,儿臣想让哥哥…替沈大人验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沈确脸色骤变。
他始料未及般地看向岑玉楚,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这个柔弱蠢笨的太子生生看穿。
岑玉楚却并不理会沈确,只望向岑靖尧,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单薄的身体因哭泣而不住颤抖。
“哥哥…”
“你来检查我好不好?你检查了告诉父皇,就知道…我,我没有…”
岑靖尧立在殿门处,眸光沉沉地盯着岑玉楚。
短暂的沉寂后,岑靖尧唇角微微抿紧,终于迈步踏入殿中。
他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朝臣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就连沈确,也不得不侧身让开半步。
岑靖尧走至御前,先是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沈确。
“沈大人。”
岑靖尧的眼扫过沈确手中那卷画像,嘴角微微勾起,“当众验身?这种腌臜话,你也说得出口?”
“哎呀呀,枉你饱读圣贤书数载,常作一副圣人之样,怕是见我这幼弟长得好看,生了些龌龊心思,想要占他便宜罢?哦,我好像记得,有一年太子醉酒,好像也是你抱住他不肯撒手,至于这画…”
岑靖尧愈加语出狂言,“啧,我看是你对太子日思不得,自己画着聊以慰藉罢?”
第41章 不想吃药
岑靖尧这话说得太过直白, 几位老臣面露尴尬,年轻些的官员则低下了头不敢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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