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洒扫的宫人正在廊下,见他这副模样,目光看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冯林宝!”


    岑玉楚哑着嗓子开口,“我要见冯林宝!”


    没人理他。


    宫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低头洒扫,仿佛根本没听见。


    岑玉楚的手指开始发颤。


    “本宫说,本宫要见冯林宝!”


    他提高了声音,喉咙因为方才的哭泣而愈发喑哑。


    依旧没人理他。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人甚至轻嗤了一声,端着水盆转身要走。


    岑玉楚急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怒意从胸腔里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猛地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细白腕骨上还未消退的淤痕,他用尽力气夺过那宫人的水盆,大吼道,


    “本宫是太子!”


    几个宫人脚步一顿。


    “本宫命令你们,现在,立刻把冯林宝带来见我!”


    他将水盆高高举起,“否则,你们都得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廊下一片死寂。


    宫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岑玉楚。


    那个平日里畏畏缩缩,连说话都软声软气的太子,此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拼命地亮着自己那点爪牙。


    “听见了没有!”


    “冯林宝!”


    “带他过来见我!”


    水盆被用力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宫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年长的宫人慢吞吞地上前。


    “殿下息怒。”


    “奴才们也在宫中当差多年了,您说的那个冯林宝…却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岑玉楚瞳孔骤缩。


    “你胡说什么!”


    “冯林宝!他是御林校尉!他有很多同僚的,他们都见过他,你们现在就派人去找御林军问个明白!把他带过来见我!”


    那老宫人无奈,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约摸半柱香后,那宫人独自回来了。


    岑玉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禀告殿下,现任的御林校尉,姓袁,行三,大家都叫他袁三。”


    宫人不紧不慢地说,“至于什么冯林宝…恕奴才直言,御林军中,没有一个听过这个名字的。”


    怎么可能?!


    他见过冯林宝!


    他不止一次地见过冯林宝!


    是冯林宝背着他走过宫道转角。


    是冯林宝将他从茶摊解救下来陪他回宫。


    是冯林宝给被关在藏书阁的他送来了那么多好吃的。


    冯林宝之前碰到他时,还跟他说过很多话,说过他入伍前的家乡,说那里每年春天都会开很多粉桃,说他留在家乡的老娘…


    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存在!


    “你们在骗我。”


    岑玉楚嗓音发飘,“你们一定在骗我!”


    没有人接话。


    “我不信,我要亲自去找他!”


    “殿下,皇上吩咐了,没抄完那些经书前,您不能出去。”


    岑玉楚一遍一遍地往外冲,又一遍一遍地被拦回来。


    他力气本就不大,此刻更是虚软得像个纸人,被推搡得踉跄后退,肩胛撞在冰冷的柱子上,闷痛不已,可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阿宝!”


    他的眼眶红若滴血,“你们都在骗我!对了,还有谢惊仇!他见过阿宝的!”


    “我要去找他!我要问问他认不认识冯林宝!”


    “殿下,你不能…”


    “都滚开!”


    他发了狠,用力推开身前的太监,踉跄着冲出了藏书阁的门槛。


    可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宫人们按住肩头,轻轻松松架了回来。


    岑玉楚被拖回殿内,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跪坐在冰冷的砖面上,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


    几个洒扫宫人毕竟不掌事,见他闹得太凶,连忙去请了御前的大太监刘安过来。


    刘安踏进殿内时,岑玉楚正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还在喃喃着“不可能”,心中了然。


    刘安走近几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您若是再这样装疯卖傻,奴才也只能俱实禀告皇上。到时惹得圣上生气,您怕是再也出不去这藏书阁了。”


    装疯卖傻?


    岑玉楚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的眼下乌青浓重,唇上全是被撕咬出的破口,那双曾经澄澈如鹿的眼睛,此刻满是茫然。


    他没有装疯。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让谢惊仇来见我。”


    “你让沈确来见我。”


    “你让…你让冯林宝来见我…”


    谢惊仇是他的竹马。


    沈确曾经同他那般温存过。


    可现在,他们都不管他了。


    唯一在乎他的冯林宝,却被说成并不存在。


    天旋地转。


    岑玉楚说完这些话后,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什么冯林宝?”


    “这太子殿下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八成是疯了的!连个不存在的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也是可怜…从小就不得皇上欢心,后来,后来还闹出了那般事…那些画听说都在宫外传疯了…怪不得皇上要将他关起来,着实丢人…”


    “你看他衣衫都是破的,袍上还有血迹…”


    “啧,真贱…”


    几个宫人指着岑玉楚议论纷纷。


    可岑玉楚什么都听不进去。


    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岑玉楚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着脑袋,快要受不住了,可就在这时,藏书阁的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队御林军鱼贯而入。


    岑玉楚猛地抬起头,“阿宝!”


    他脱口而出。


    可是,没有冯林宝。


    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张比一张冷硬。


    领头的是御林军的一位副统领,面容方正而陌生。


    “传皇上口谕!”


    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藏书阁内回荡,“押太子去御前问话!”


    岑玉楚还未反应过来,两个御林军便一左一右上前,毫不客气地扣住他的手臂,猛地向后反扭。


    手臂像是要被拧断一般,扯动着肩胛处的旧伤,撕裂般的痛楚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后背。


    岑玉楚眼前一黑,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痛呼。


    “你们做什么!你们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可那铁钳般的手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走!”副统领一声令下。


    岑玉楚被推搡着往外走,他跌跌撞撞地,被人架着,穿过藏书阁幽暗的长廊,穿过那些宫人躲闪窥探怜悯鄙夷的目光。


    被押着走向那扇通往御前的的大门。


    就在他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眼前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消失许久的批注,居然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了!


    【删除错误人物,大纲重新调整】


    【沈确散播太子画像,坐实太子行为不端,为自己仕途铺路】


    【皇上大怒,欲废太子】


    ==========作者有话说:==========


    楚宝开始要反抗批注了快要虐狗男人们了


    第40章 当众验身


    废太子…


    废太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锈蚀的钝刀, 缓慢地割锯着胸腔里的血肉,疼得岑玉楚几乎无法呼吸。


    他跪在冰冷的大殿金砖上, 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动。


    目光却越过那些朝臣的袍角,定在那道重新出现的裂缝上面。


    批注暂停,原来是为了修改。


    是为了将“冯林宝”三个字,连同那个会在他失意时守在门外、会红着脸说“卑职替殿下守着”的少年,一笔一划地,从他存在的世界里彻底删去。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为了将他此前避开的剧情, 重新扳回正轨, 是为了堂而皇之的废掉他。


    岑玉楚不知道是谁在做这件事,为何偏生不肯放过他,他只是觉得冷。


    遍体生寒的冷。


    冷得他即便在炎炎烈夏都指尖发紫, 冷得他想蜷缩起来,却连蜷缩的力气都仿佛没有了。


    御前。


    几位朝廷重臣分列两侧, 面色各异,他们看向跪在殿中的岑玉楚, 目光里或有叹惋, 或有失望,或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沈确亦赫然在列。


    他站在文臣之首, 一袭绯色官袍,端的是清贵冷峻, 但他并没有看岑玉楚, 目光平视前方,面容如水。


    岑玉楚看到他, 灰败的眼底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直愣愣地盯着沈确,嘴唇翕动, 无声地唤了一句。


    “沈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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