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之相反,他的身后没有一丝声音。


    是死一般的沉默。


    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


    隔日,藏书阁顶楼厢房。


    岑玉楚趴在窄榻上,脸颊埋在叠起的双臂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轻的啜泣声。


    冯林宝午后又来了一趟。


    他依旧带了一个食盒,里面是冰镇的绿豆汤和几样清爽的消暑点心,还拿了把蒲扇。


    “殿下…”


    冯林宝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坐在榻沿,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替岑玉楚扇着风。


    岑玉楚哭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昨日去哪儿了?为什么我沐浴到一半你就不在了?”


    “对不起…”


    冯林宝的眼神似有闪躲,年轻的侍卫脸上似是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他大概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含糊的道歉。


    岑玉楚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努力想挤出一个“没有关系”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可怜。


    “算了,毕竟来的是我二哥。”


    他情绪低落,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你就是个小校尉,怕他也是正常的…谁不怕他呢?我都很怕他!”


    提及岑靖尧,岑玉楚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在他听到那些不该听的话后,那双掐紧他脖颈的手差点让他窒息,可后来不知为何,岑靖尧又停了手,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他抱回厢房,丢在榻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岑玉楚不知道岑靖尧后来有没有去找沈确,有没有去找郭佩珊,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只知道,不能人道是二哥最深的耻辱,偏偏被他听到了,二哥以后怕是会更加折磨他,不会放过他了。


    他太疼了。


    身体的痛和心口的痛,混在一起,让他连翻个身都这般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最后,他只能昏昏沉沉的趴在这里,失去意识。


    此刻,那些痛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冯林宝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他是个侍卫,身上大概总是带着药的。


    他倒出些许清凉的药膏,在指腹间匀开,然后极轻极慢地,替岑玉楚涂抹在那些看不见的伤痕上。


    动作轻柔,凉丝丝的。


    但药膏触及那处隐秘的伤时,岑玉楚的耳朵尖还是悄悄红了一下,连带着脖颈也染上一层薄粉。


    他咬着唇,昨日他那处流了太多的血,现在要把手伸进去上药,无疑又是一通折磨。


    岑玉楚到底没能忍住,疼得不住吸气。


    “阿宝…”


    冯林宝没有说话,继续上药,只是动作却更轻了。


    岑玉楚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眼泪又开始淌。


    岑靖尧不会放过他…


    谢惊仇劫持他欺负他,还不承认…


    沈确对他不闻不问…


    就连父皇,也只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我这个太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啊?”


    岑玉楚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冯林宝,又像是在问自己。他嘴角轻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总归又不可能真的当储君…”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侧过脸,红肿的眼睛望向冯林宝。


    那张年轻的脸上,泪痕交错,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因哭泣而微微肿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阿宝。”


    他唤道。


    “你带我走罢,我不想留在皇宫里了。”


    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冯林宝依旧没有应答。


    他跪坐在榻边,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岑玉楚以为他没有听到,他才开口,却艰涩地说道:


    “以后…卑职…可能,可能无法经常来看殿下了。”


    岑玉楚愣住了。


    “什么意思嘛?”


    “卑职…以后会很…忙。”


    冯林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忙。


    又是忙。


    “那你见不到我就不会想我吗?”


    岑玉楚含泪问道。


    冯林宝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岑玉楚的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不舍、痛苦、愧疚,与不甘心。


    那种眼神,不像一个侍卫看主子,更像是一个人,在看此生所爱之人的…


    最后一面。


    “会很想。”


    他一字一顿,嗓音像是在哽咽。


    随后,他直起身,郑重地跪了下去。


    “哪怕我以后不在了,也会一直,一直记得殿下。”


    冯林宝的眼眶竟也泛着一圈红,却倔强到没有落泪,他只是用力地看向岑玉楚,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骨头里。


    岑玉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心里莫名地慌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所以每次都要靠吃药才能搞楚宝( ?'''' ''''?)


    第39章 欲废太子?


    岑玉楚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结果牵动了后面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地又趴了回去。


    “你是不是…”


    他吸着气, “是不是跟我一样做错事了,也要受罚啊?”


    冯林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没事的。”


    “我会帮你求情的。虽然…”


    “虽然我自己也是个不受宠的太子,说话也没什么分量…”


    可他还是想帮阿宝。


    冯林宝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地,许久没有抬起来。


    良久,当他终于站起身时,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他后退两步, 朝岑玉楚行了一个标准的告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阿宝?”


    岑玉楚在身后唤他。


    冯林宝脚步一顿, 却没有回头。


    “保重,殿下!”


    “阿宝, 等等!”


    岑玉楚忍着剧痛下榻追出,可他刚跑出房门, 却发现冯林宝走得太快, 已然了无踪迹,环形楼梯的每一层, 都看不见人影!


    岑玉楚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台阶,过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冯林宝真的走了。


    冯林宝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冲他笑, 没有说明日再来,甚至没有答应要带他出宫。


    一种被抛弃的委屈涌上心头。


    “你们都是这样…”


    岑玉楚扯了扯嘴角, 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你们从来,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做一个人!”


    “我不要你的东西!”


    “不要你的施舍!”


    他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最后他狠狠转过身,想把冯林宝送来的东西统统扔掉,可就在他回到厢房的一瞬间,窄榻旁的一切,都变了。


    不,有哪里不对!


    他定睛看去,窄榻旁空空荡荡。


    那碗他吃了一半的绿豆汤,连同冯林宝送来的食盒,药膏,居然…全都一起消失了。


    窄小的厢房半开着窗,热风悠悠吹过,卷起案上未压实的纸页。


    桌上除了几页抄了一半的书卷,别无他物。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岑玉楚僵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那股寒意从脊骨深处窜起,沿着四肢蔓延,最终汇聚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


    冯林宝刚刚明明来过,还给他上过药啊!皮肤的触感仍未完全消散,尤其是那处,凉丝丝的传来闷窒的疼意。


    可东西凭何会消失?!


    小厢房只有一扇门并无其他暗阁,窗户也只有巴掌大,根本不可能容纳人钻进来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批注曾浮现的地方,此刻空无一字,干干净净。


    批注。


    他忽然觉得,这种反常,说不定也跟批注有关!


    他虽然还不明白批注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那东西可以预示未来,预示别人的举动,甚至…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阿宝!”


    他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宝!你出来啊!”


    他提高了音量,带着明显的惊恐。


    空荡荡的藏书阁,只有他一人的回音,远远飘荡。


    岑玉楚一直待在厢房里,缩在榻角,双臂环膝,瑟瑟发抖。


    他盯着那扇半开的窗,盯着空无一物的案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终于传来动静。


    是洒扫的宫人们过来了。


    岑玉楚抿了抿唇,忍痛下楼。


    他的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过去,还是没有冯林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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