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物件。
最上层有一只描金的九连环,铜锈斑驳,是岑玉楚七八岁时玩过的,旁边则叠着几卷宣纸,全是岑玉楚所写功课,最上面的大抵是岑玉楚小时候抄写的《千字文》,笔迹稚嫩,落款处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中层,则是一把象牙梳,梳子的齿间缠着几根细软的黑发,还有几根岑玉楚小时候用过的发簪配饰。
最下层,是一只锦盒。
岑靖尧单膝跪地,打开锦盒。
里面整齐叠着几件小衣,皆是岑玉楚儿时穿过的,尺寸极小,连颜色都早已褪尽,只剩下淡淡的,几乎难以辨别的奶香与皂角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拿起最上面那件小衣。
布料轻若无物,很快就在他的掌心皱成一团。
岑靖尧打开瓷瓶,掏出一粒药服下,随后将小衣缓缓举到鼻端,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嗅闻。
“弟弟…”
“我要怎么才能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呢?是杀了你…还是干脆打断你的腿,囚住你…”
熏香浓雾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褪去,只剩下一张扭曲到近乎痛苦的脸。
“或许,你只有死了,才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只属于我。”
岑靖尧又痴痴笑了几声,仿若彻底沉浸在药力和幻象带来的快-意当中,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紊乱,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散乱的中衣下摆…他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嘴里含混地呢喃着,
“弟弟…楚楚…楚楚…”
然而,正当他快要时,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门处又传来叩击声。
“殿下…该进晚膳了。”
岑靖尧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眼珠子里迸射出暴戾的光。
“我说过…”
他暴斥一声,声音因口口未退而近乎喑哑。
“不准任何人打扰!都给我滚!”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便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似有人迟疑着,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岑靖尧怒火中烧,抓起手边的药瓶便朝门扉砸去,青瓷瓶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内炸开,药粉四溅。
“我叫你滚!滚!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然而,那道单薄的身影并未因为岑靖尧的恐吓退去,反而逆着门缝透入的微弱光线,端着食盒,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岑靖尧眯起眼,杀意汹涌。
他正要再次发作,那身影却恰好走到了烛火能够照及的边缘。
来人穿着一身寻常太监的靛蓝袍服,低着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得过分的下颌。
他向岑靖尧看过来,那双眼睛,澄澈如鹿,水雾氤氲。
岑靖尧浑身一震,所有的暴怒,杀意,青欲,在这一瞬间全部冻结。
“弟弟?”
岑玉楚端着食盒,僵立在侧。
太监的袍服显然并不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瘦小单薄。
他看见了岑靖尧此刻的模样,中衣散乱,胸膛半敞,长发披散如鬼魅,手里还攥着一件…
一件…
他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因为他不敢再看岑靖尧了。
“二哥…”
岑玉楚别开眼,“我…我来给你送饭吃。”
岑靖尧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片刻后,岑靖尧居然低笑起来。
“呵,你来给我送饭?”
“给自己的哥哥送饭?”
岑靖尧说着,缓缓起身,朝着微微发抖的岑玉楚走过去。
“怎么,不留在西郊跟那个沈确继续厮混,还知道,还知道跑回宫里…给我送饭来了?”
岑玉楚端着食盒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了,内里的碟碗都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他强自保持住镇定,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加自然,“我没有在西郊别院待很久,我被坏人劫持走了,前几日才回宫…”
岑玉楚细若蚊蚋地道,“听说二哥被父皇禁了足,我,我…”
“你什么?”
岑靖尧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伸手,猛地掀翻了岑玉楚手中的食盒,碗碟瞬间碎了一地,汤水四溅。
岑玉楚惊叫一声,怕岑靖尧要打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下一秒,他的下颌却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狠狠钳住,强迫着抬起头来。
岑靖尧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感,有怒,有恨,有怨,却也有掩藏不住的,近乎疯狂的欢喜。
“笨东西,你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私自出宫?”
他并没有打岑玉楚,而是贴在他通红的耳根,仿若调-情般,一字一顿地道。
“你居然敢跟那个沈确走?嗯?”
喷洒的热气直窜耳廓,岑玉楚难受得紧,却不敢挣扎,只能含混地呜咽。
“不是,不是我要跟他走的,是父皇下旨要我跟沈确学琴…”
“父皇?若不是你当日同那沈确你唱我和的说出那些鬼话,父皇怎么会准你出宫?你这个小贱货,出去了,没有哥哥管教,不是正好方便勾-引男人?嗯?”
岑靖尧冷笑一声。
随后扯开岑玉楚的太监袍领,露出少年白皙纤细的脖颈,以及上面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岑靖尧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些交错重叠,青紫暗红的,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把玩过的痕迹,瞳孔骤缩,下颌绷得死紧,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
他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他气得在发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连带着肩膀,甚至整个人都在抖,随时可能崩断。
“贱东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这身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被人睡过了?嗯?”
岑玉楚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他颤巍巍地看向二哥那张因盛怒而近乎扭曲的脸,以及那只悬在半空,却迟迟并未落下的手。
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丝莫名的胆子。
反正批注消失了。
批注消失了,没说他会被岑靖尧杀死,那岑靖尧也就不会杀他了,最多,最多不过吃些皮肉苦,他从小便吃惯了的,比起能挑拨岑靖尧和谢惊仇,这算不了什么。
至于身上的痕迹,有一些是谢惊仇之前弄上的,那些新鲜的则是沈确前日留下的,岑玉楚故意没有用消肿的药膏,就是为了保留下来给岑靖尧看。
想到这里,岑玉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覆上岑靖尧那僵在半空的手掌,然后一点点往上,握住那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手指。
“二哥…”
他带着哭腔,软软的将整个身子都偎依过去,眼眶通红地道,“我没有,呜呜,我没有…”
“我只跟二哥睡过…”
岑玉楚像是委屈得紧了,恨不能贴进岑靖尧的身子里,“二哥…离宫的这段日子,我…我受了好多苦…”
第32章 挑拨离间
岑靖尧被岑玉楚的话刺到心头一紧, 怒火非但未消,反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用力扣住岑玉楚的手腕, 另一只手干脆完全扯开本就松垮的衣袍,让那些痕迹更加一览无余。
“没有?”
他声音更冷,一字一顿地质问。
“那这些是什么?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啊?”
粗糙的指腹用力碾过一处青紫的齿痕,岑玉楚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他知道现在不能退缩。
他抽搭着,一口咬定自己没有。
“好啊, 那让哥哥检查一遍。”
岑靖尧转过岑玉楚的身子, 命他用手撑住墙壁,翘起身子。
岑玉楚以为岑靖尧会口口他。
可是并没有,须臾后, 只有手了过来。
岑玉楚难受得一直在哼。
岑靖尧检完一遍后,反倒不生气了。
虽然这检查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但岑靖尧像是说服了自己般,对他道,
“姑且相信你。”
“现在告诉哥哥, 身上这些痕迹,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岑玉楚被他困在胸膛与墙壁之间, 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我被劫持了!他们绑着我,还蒙上了我的眼睛, 然后对我, 对我这样。”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嗓音细弱无力。
“有人一直在掐我…然后咬我…哥哥, 呜呜,我好怕…”
“那是因为你搔。”
岑靖尧开口, “定是你,勾-引了他们。”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钳制岑玉楚的手,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袍,动作从容。
岑玉楚感觉到禁锢消失,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
他了解岑靖尧。
一般这种时候,岑靖尧就不会再对他做那种事了。
他原本还以为,多日未见,今日他来仁阳宫,定会被岑靖尧上的,毕竟是他擅自离宫,毕竟是他投向了沈确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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