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听明白了乌梅似乎也在编排沈确,这让他莫名生出一点亲近感。
他面对着乌梅,神情是难得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分享秘密似的郑重:
“沈确此人,脾气确实是顶顶古怪的。”
他蹙着眉,努力回忆着那夜被沈确抱在怀里掐弄的不堪记忆,以及沈确酒醒后看他时那冰冷的眼神,真心实意地赞同道,“没有姑娘看得上他再正常不过了。”
乌梅:“啊?”
她有点接不上这话头。
岑玉楚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带着点自以为是的评判。
“他那样古怪,活该当一个孤寡一辈子的老男人。”
“……”
乌梅彻底懵了,张了张嘴,半晌才继续道,“沈、沈大人才高八斗,身份贵重,当然是有些骄傲的…你好好哄着伺候着便是,莫要耍性子。”
一个试图传授“争宠心得”。
一个真心实意吐槽“脾气太坏”。
两人的对话,宛如鸡同鸭讲。
直至马车缓缓停在一处极为幽静的山坳,才停下这番争论。
此地并非沈府那样气派,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白墙灰瓦、掩映在修竹与古松之间的清雅别院。
环境倒是确实幽静,静得只能听见山风过林、溪水流淌的天然声响,远离尘嚣。
可沈确并不在场。
只有一位老管事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厮,静立在院门外的石阶下。
见马车停稳,老管事遂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老奴沈忠,恭迎贵人。大人吩咐,请贵人先至‘听竹轩’安顿。一应物品已备齐,若有短缺,随时告知老奴即可。”
听竹轩外便是一片潇潇竹林,风过时飒飒作响,白日倒是清幽雅致,入夜后却显得有些森然。
轩内陈设一应俱全,甚至比他东宫寝殿的要更显精致用心,可岑玉楚还是感到不安。
因为沈确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教导琴艺之事也并未开始,每日只有那位沉默寡言的老管事按时送来三餐,询问有无所需,态度恭敬疏离。
乌梅倒是活泼,很快适应了环境,叽叽喳喳地试图跟岑玉楚聊些京中趣闻,或是她自己对沈确大人零星片语的崇拜与幻想。
岑玉楚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被乌梅过于跳脱的思绪带偏,说几句“沈确此人确实凶得很”之类的实话,引得乌梅又是一阵大惊小怪的“规劝”。
可是说着说着,岑玉楚就有点儿难过了:沈确说了要教他弹琴,可现在却把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这算是怎么回事呀?
就在岑玉楚按捺不住,想要主动去找沈确时,沈确终于来了。
第14章 咳血了
沈确之所以来,不是因为要教岑玉楚弹琴,而是因他咳了血。
岑玉楚身子素来不好,在看到批注前又服下不少毒物,经年累月之下,这肠胃就愈发虚弱了。
这日清晨,他起身时便觉胃脘处隐隐作痛,似有寒气绞拧。
他没太在意,又因疼没有吃东西,午间时,一股剧烈的恶心感便涌上喉头,他猛地咳了起来,随即喉头一甜,咳出些许鲜红的血沫,星星点点溅在素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乌梅在一旁吓得惊呼出声,着急忙慌地去禀告管事。
岑玉楚自己也呆住了,怔怔地瞧着衣襟上的血迹。
乌梅的惊呼声,老管事匆忙的脚步声,大夫凝重的面色和“关于金刚石粉灼伤胃络”的诊断,混杂着汤药浓重的苦涩气,将他本就昏沉的意识搅得更加混乱。
沈确来时,雨丝正密。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寻常青衣,发梢肩头缀着水珠,悄无声息地立在听竹轩外听大夫禀告,隔着疏疏竹影望向屋内。
岑玉楚刚被问诊过,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件单薄的中衣,盘腿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正对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皱紧了一张小脸。
药气蒸腾,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连呼吸都带着细细的,惹人怜惜的抽气声。
他看见了门外的身影,怔了一下,下意识脱口喊:“沈确!”
旋即想起自己眼下正寄人篱下,又忙改了口,“沈大人!”
带着鼻音,软软黏黏的。
沈确方才抬步走进屋内,乌梅极有眼色,又很盼着岑玉楚能够争气“上位”,放下药碗后便躬身退了出去,还识趣地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药味弥漫中,沈确在离小榻略远的地方坐下,很公式化地问了句。
“殿下还好么?”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岑玉楚的脸和微微散开的衣襟。
他刚从大夫那里得知详情,“常年饮用金刚石粉”。
这绝非偶然。
有人,而且是能长期接近太子饮食的人,在对他进行缓慢的毒害。
岑玉楚却像是忽略了自己咳血这件骇人之事,只抬起那双因病痛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轻声抱怨。
“嗯!我好些了。只是,只是这药太苦了。”
他想起批注里那句“沈确不会拒绝他”,竟大着胆子提了要求。
“我想喝些甜的压压,想喝蜜渍山楂煮的牛乳茶。”
末了,又小声补了句,“我还想吃鸡腿。”
“鸡腿油腻,殿下肠胃虚弱,待好些再吃。”
沈确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并未直接驳回那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的要求,“至于乳茶…”
他略一沉吟,竟真的朝外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便有下人端着托盘进来。
一盏温热的蜜渍山楂牛乳茶,几碟精致的、一看便知是刚做好的糖点被放在了案头。
岑玉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捧着温热的乳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甜润温滑的液体抚过灼痛的喉管,也冲淡了嘴里的苦味,他又捏起一块栗粉糕,慢慢地吃。
在宫中时,这样好吃的的甜点与热饮自然也是有的,可却并非是因为他这个“傀儡”太子的身份,而是需要他侍奉好岑靖尧才有,是他用自己的身子换来的。
可现在,沈确…
这个看起来冰冷冷像木头一样的人,却因为他一句带着病气的要求,就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
他觉得沈确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这个认知让岑玉楚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的暖意。
他悄悄抬起眼睫,瞥向坐在不远处的沈确。
男人正侧身望向窗外的雨打竹叶,侧脸线条在雨雾的映照中显得不那么冷硬了。
沈确的青衣被微微沾湿,勾勒出极清瘦挺拔的轮廓,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训斥,甚至没有过多关注他吃东西的模样。
只是陪着,在这寂静的雨日午后陪着他。
一种陌生的,却又近乎安宁的氛围,静静流淌。
岑玉楚脑子里忽然冒出乌梅那个荒谬的问题,嘴里的甜味还未散尽,他望着沈确的侧影,鬼使神差地,带着病中特有的迷糊轻声开口:
“沈大人…”
“外室是何意思?”
沈确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转回视线。
岑玉楚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他试图解释,结果却越描越黑。
“乌梅说,我是你接回来的…所以我是在外面的客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总结出了关键,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点理所当然的归属感,小声道:
“那我便是你的外室。”
“……”
沈确整个人,罕见地,彻底地,愣在了原地。
他默了好久,方才起身。
竟没有多做反驳。
“殿下安心养病,从明日起,臣来教殿下弹琴。”
隔日晨,久违的批注终于出现。
【沈确教主角受弹琴,并借此亲近主角受】
“呀…”
岑玉楚不由拥着被子惊呼出声。
亲近…亲近是什么意思…
沈确为人古板严苛,脾气还凶,还那样,那样嫌弃过他,他躲着怕着还来不及,若是亲近…他很难想象沈确会主动亲近他。
可是批注从未出错过…
这个认知让岑玉楚心口一阵慌乱的急跳,像有只雀儿在里头扑腾乱撞,苍白的脸颊浮起了一层自己都未察觉的薄红。
“公子,该喝药了。”
乌梅端药进来,脸上带着笑,“沈大人一早吩咐了,说这药是清毒理胃的,你按时喝了以后就不会再咳血了,沈大人还让我问你,你知道自己中过毒吗?”
“不…不知…”
岑靖尧是父皇最喜爱的儿子,也得到众多朝臣拥护。
岑玉楚还不敢把岑靖尧给他下毒的事说出来。
乌梅只好点头,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变戏法似的端出一个白玉小盅和一小碟蜜渍梅子,“沈大人怕你觉得药苦,还特意嘱咐了,让准备了温热的牛乳茶和蜜饯。”
岑玉楚心情复杂地端过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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