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皇帝沉吟,“他自幼长于深宫,体质孱弱,民间生活恐他难以适应…”


    “臣定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此举虽有些冒险,但为了殿下的琴艺,为了我朝颜面,或许值得一试。请陛下圣裁。”


    岑玉楚一听到“出宫”两个字,心口便猛地一跳,随即像揣了只活兔子,七上八下地掂量起来:


    岑靖尧最得父皇器重,平日里政务缠身,他只要出了宫,岑靖尧便再不能像如今这般,随时将他召去玩弄了,更何况岑靖尧大婚在即,待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那郭佩珊和郭家将军总会对岑靖尧有所约束的,他也不用总担心岑靖尧何时又要杀他了。


    至于沈确…


    沈确虽然讨厌他,但不管怎么说,他是太子,沈确不会对他如何的,更何况他还有批注的指示,怎么看出宫都是他能够摆脱岑靖尧的最好出路。


    “儿臣愿意!”


    岑玉楚打定主意,有些急不可耐地应和着沈确,“只要能够精进琴艺,儿臣愿意一切都听从沈大人的安排!”


    皇帝似乎也被他这罕见的积极弄得怔了一下。


    “也罢,既你也愿意,那便依沈卿所言…”


    “父皇。”


    皇帝话未说完,便被殿外陡然传来的声音生生截断。


    那声音不高,却沉冷如冰,瞬间凝固了殿内的空气。


    岑玉楚身子一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拂过了一道冷风,紧接着,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狠狠攫住,攥得他骨节生疼。


    岑靖尧快步踏入殿内,抓着他的手腕,一字一顿。


    “儿臣不同意七弟出宫。”


    第13章 沈确的外室


    不知是不是错觉,岑靖尧身上的药味似是比今晨家宴时更浓了不少,厚厚的熏香都盖不大住,也闻不出究竟是什么药,只觉得一股怪味儿直往鼻腔子里面钻。


    岑玉楚嗅得晕乎乎的,又怕得很,就那么任凭岑靖尧拉着,一动都不敢动。


    “七弟自幼体弱,离宫别居,一应起居医药恐有不便。此其一。”


    岑靖尧出口反驳,“其二,北狄使团既要来京,七弟身为储君,此时离宫,恐引非议,动摇人心。至于其三嘛…”


    他略一停顿,目光再次落到岑玉楚瞬间苍白下去的脸上,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只有岑玉楚能看懂的可怖意味。


    “七弟若要表演琴艺,儿臣身为兄长,应当亲自督促教导,断不会有损天家颜面。何须劳动沈大人?更不必移居宫外学琴!”


    亲自督促教导…


    岑玉楚被他攥着的手腕抖了一下。


    他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岑玉楚咬紧了本就残破的下唇,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向着沈确投去求助的目光。


    一道清冷平稳的声线,便不疾不徐地插了进来。


    “二殿下所虑确有道理。”


    沈确开口了。


    他并未看岑靖尧,而是朝着御座的方向,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言辞却针锋相对。


    “然,微臣以为,二殿下之忧,正需殿下离宫,方能化解。”


    岑靖尧眸光陡然一锐,剜向沈确。


    沈确恍若未觉,继续说道:“二殿下言太子体弱,恐照料不周。可正因殿下‘体弱’,才更需静养。宫中人多事杂,太子反易受扰。臣之西郊别院,临山傍水,清静少人,最宜休养。”


    他稍顿了顿:“其二,殿下担忧储君离宫引非议,动摇人心。微臣却以为恰恰相反。太子殿下为江山社稷,为不负北狄王子雅望,不惜离宫苦修琴艺,此等勤勉专注、顾全大局之举,传扬出去,非但不会动摇人心,反更能彰显我朝储君风仪,令臣民感佩,亦让北狄使团见我天家诚意重视。”


    他这番话,将岑靖尧的“非议”之忧,巧妙扭转为“佳话”之美。


    皇帝若有所思地抚须点头。


    “至于其三…”


    沈确终于侧首,目光极淡地扫过岑玉楚被岑靖尧牢牢扣住的手腕,那手腕细白,已被掐出一圈刺目的红痕。


    “二殿下政务繁冗,宵衣旰食,臣等皆知。教导太子琴艺,固然是兄长关爱,也毕竟耗时费力。北狄进京迫在眉睫,殿下需全心应对使团诸事,岂能再为此等‘微末技艺’分神劳心?臣既蒙陛下信重,领此教导之责,自当竭尽全力。太子殿下出宫习琴,既可专心进益,又能让二殿下无后顾之忧,专心国事,实乃两全之策。”


    他每一个理由,皆是站在“为太子好”、“为二殿下分忧”、“为朝廷体面”的制高点上,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岑靖尧脸色沉了下去,“沈大人倒是思虑周全。只是…”


    他下颌线绷紧,依旧攥着岑玉楚的手不放,他知道自己落了下风。


    沈确句句在理,且抬出了皇帝和国体,他若再强行阻拦,反倒显得别有私心,不顾大局。


    就在这时,几乎被遗忘了的岑玉楚,忽然极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


    他抬起盈满水汽的眼睛,怯怯地看向皇帝,


    “父皇,儿臣、儿臣真的想好好学琴!儿臣保证听话,不会给沈大人添乱的,求父皇成全!”


    他若再不求,被岑靖尧抓回去,定会□□…


    □□-死的…


    皇帝看了眼他,终于点了头。


    “好了。”


    皇帝一摆手,“靖尧,你关心幼弟朕是明白的。但沈卿所言也不无道理。玉楚既有此心,能出宫静心练练琴也是好的。”


    他看向沈确,“沈卿,太子便托付与你了。你可要保他周全,悉心教导才是。”


    “微臣遵旨。”


    “可是父皇…”


    岑靖尧还想再言。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岑靖尧的话堵在喉间。


    他只能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钳制着岑玉楚的手。


    手腕上的桎梏骤然消失。


    岑玉楚急急喘了口气,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放手…


    岑靖尧竟然真的…放手了?


    他难以置信地恍惚抬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岑靖尧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寒如冰,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被违逆的阴戾,以及一种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岑靖尧没有开口,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他。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么?


    岑玉楚心尖猛地一缩,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确已直起身,神色淡漠地转向他。


    “殿下,微臣会派人前来帮助殿下收拾行李物品。殿下准备好后便可启程前往西郊。”


    岑玉楚恨不能现在就走,赶紧应了一声:“是。”


    他马上跟在沈确身后走向殿外。


    而背后,那道冰冷黏腻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直到再看不见。


    *


    马车驶出宫门,碾过青石御道,向着西郊别院而去。


    岑玉楚从未离宫过。


    此刻,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马车的窗边,指尖撩开锦帘一角,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


    窗外掠过的不再是宫里规整划一的殿宇和修剪精美的花木,而是喧嚷的街市、挑担吆喝的行商、追逐嬉闹的孩童,这一切都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原来,宫外的天地是这样的。


    广阔,嘈杂,生机勃勃。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马车渐渐驶离京城,转入更为僻静的山道时,那份因暂时逃离岑靖尧而产生的雀跃,依然在胸腔里轻轻鼓荡。


    只是这份雀跃,很快又被新的不安替代了。


    沈确以让他安心学琴为由,不准他带贴身伺候的安福,此刻跟在马车旁将要随他一同入住别院的,只有沈确指派的一个小丫鬟。


    丫鬟名叫乌梅,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脸蛋圆润,眼神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直愣。


    她大约是头一回执行这般“重要”的差事,又被岑玉楚过于出色的容貌看晃了眼,再瞧着前后森严的护卫阵仗,心里便自行揣摩出了一番了不得的事情。


    趁着途中歇息,她凑近马车窗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大喇喇的好奇,“你是不是咱们沈大人接回来的外室呀?”


    外室?


    岑玉楚闻言,眨了眨眼。


    他从小居于深宫,虽也偶然翻看过几本流入宫闱的话本子,但对外室一词的确切含义,其实懵懵懂懂,只模糊觉得似乎是指养在外头的人。


    那他…


    应该算是?


    他这副怔然不解的模样,落在乌梅眼里,便成了被说中心事的羞赧。


    乌梅顿时觉得自己猜对了,兴奋感让她的话多了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宽慰”:“你莫要担心,沈大人这么多年都未曾娶正妻,身边也干干净净的没个其他人。你虽是个男子,但生得这般模样,定是有机会的!你好好伺候着,将来未必不能…”


    岑玉楚压根没有听出她话里头关于“争宠上位”的潜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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