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几双游移的手,混杂着轻视的调笑,其中一双力道最重的便是沈确。


    后来父皇赶到,几个臣子纷纷酒醒,岑玉楚还未清醒就看到了沈确那张骤然清醒后就写满惊愕嫌恶的脸。


    那人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襟,便像碰到什么污秽般猛地将他推开,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从那之后,沈确就再不理睬他了,哪怕他作为太子要偶尔召集臣子议事沈确也称病不来,让他颜面全无。


    可批注说沈确现在不会拒绝他?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会碰到沈确?


    他暂时不用回东宫,不用面对今晚的侍寝了?


    这个认知让他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升起一丝希望。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这批注所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也顾不上向窗外晾晒衣物的冯林宝道别,只匆匆撂下一句话,提步就朝门外跑去。


    第12章 沈确带他出宫?


    岑玉楚赶到御书房时,果然隔着殿门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又理好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襟,方才待内侍通报后踏入殿门。


    他的父皇正端坐于御案后,下首处除却几位皇子,还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是沈确。


    沈确其人,不过三十来岁,实在算不得什么老男人,但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权臣。


    他出身江南清贵世家,才华横溢,书画双绝,坊间向来有“千金虽易得,沈郎画难求”的说法。


    此刻他身着暗色官服,衬得面色愈发沉肃,身姿如孤松立雪,通身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贵气质。


    只那眉眼低垂时,总带着几分刻板疏离,尤其在目光不经意掠过门口的岑玉楚时,那份疏离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冷漠。


    岑玉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夜混乱的记忆再次如碎片般闪过,炽热的酒气,滚烫的手指,还有最后沈确清醒后将他狠狠推开时,那双染上欲-色的眼眸,仿佛触碰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明明当时就是沈确摸他摸得最重,还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凭什么最后还要怪他,还联合朝臣孤立他?!


    岑玉楚越想越气。


    “楚楚哥哥!”


    这时,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


    最年幼的八皇子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过来,拽住岑玉楚的手,“你怎么来了呀?”


    八皇子是皇后嫡出的幼子,年方十岁,被娇宠得天真烂漫,他仰着小脸,满是亲昵地望向岑玉楚。


    岑玉楚心底那点因见沈确而生的愤懑被这童真驱散少许。


    他勉强弯了弯唇角,嗓音发干地道。


    “我是太子,我为何不能来?”


    他这话说得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在问八弟,又像是在问这满室并不期待他出现的人。


    御案后的皇帝终于抬眸看了过来。


    那目光落在岑玉楚身上,却并无多少暖意,只是淡淡道:“既然来了,也省得朕去宣你,坐下一起听罢。”


    岑玉楚依言坐下,位置恰在沈确斜后方。


    他能感觉到,自他进门后,沈确连眼皮都未曾朝他这边掀动一下。


    “继续方才所言。”


    皇帝将目光从岑玉楚身上收回,重新投向沈确与几位皇子,“北狄使团半月后抵京,朕意欲在琼林宴上设一场文墨茶会。沈卿书画冠绝,届时需你坐镇,一来彰显我朝文华,二来嘛…”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三皇子与六皇子,“也让北狄人看看,朕的孩子们可并非那等只知弓马的俗莽之辈。”


    三皇子岑兆珂立刻拱手,“儿臣虽愚钝,定当勉力,不负父皇期许。”


    六皇子也连声附和。


    八皇子岑元熙晃着小腿,笑嘻嘻插嘴:“父皇父皇,儿臣也要去!儿臣会背好多诗!”


    皇帝面上终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幼子的头:“你年纪尚小,去凑个热闹便是。”


    言罢,似是才想起还有一人,目光掠过角落里的岑玉楚,补充道,“太子也列席。”


    岑玉楚垂下眼睫,低声道:“儿臣遵旨。”


    沈确此时方才开口,“若太正式反显在意,臣提议,可在宫宴之上设‘四艺’小试,让我方与北狄使团各遣人参与游戏,点到为止,既显风度,亦不伤和气。”


    “沈卿考虑周详。”


    皇帝颔首,又问,“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任?”


    沈确略一沉吟:“二殿下既要负责主持接待北狄使团…那么…”


    “三殿下工于山水,六殿下擅长行草,可分别应对书画。棋艺…听闻四公主棋技超然,或可一试。至于这琴试嘛…”


    他话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第一次将目光淡淡扫向岑玉楚所在的方向,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岑玉楚的脊背悄然绷紧,


    “太子殿下似于此道曾有涉猎?”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


    岑玉楚确实会弹琴,这还是岑靖尧几年前一时兴起教的,只是他天性不够聪慧,所以琴艺平平,沈确此刻提及,绝非抬举。


    果然,皇帝闻言,眉头皱了一下,未置可否。


    三皇子岑兆珂笑着打圆场:“沈大人有所不知,太子弟弟体弱,恐不适宜此类劳神之事。且北狄之人粗蛮,万一言语冲撞反倒伤了我们的交好之心…不若让儿臣一并代劳,或另择一位善琴的宗室子弟?”


    这话句句体贴,字字却将岑玉楚排除在外,更坐实了他“体弱无用,难担大任”的印象。


    岑玉楚低着头,看着自己紧紧交握在膝上的手,他想起批注曾言,自己会被嘲讽,莫不是拒了这琴艺比试所以才会被父皇责辱?


    沈确轻飘飘的一句话,当真是将他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是对那夜“意外”发生后的持续厌弃想看他当众出丑,还是…


    另有深意?


    想要用他达成什么别的目的?


    岑玉楚想不明白。


    人心似海,可他从来都不擅长揣度人心。


    但他还记得批注的话。


    【沈确不会拒绝他】。


    “此事容后再议罢。”


    “父皇!”


    岑玉楚下意识出声,“儿臣愿意参加琴试!但儿臣琴艺尚浅,所以,所以希望…”


    他看了眼沈确,心下一横。


    “让沈大人来教儿臣!”


    话音落下,满殿忽地一静。


    沈确不喜岑玉楚,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一个是惊才绝艳,手段凌厉的上丞,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一个是体弱怯懦、愚钝不堪的太子,湮没深宫,默默无闻。


    两人之间本就有着云泥之别,更何况还有那桩彼此心知肚明的“旧怨”。


    让沈确降尊纡贵,手把手的教太子弹琴?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连御座上的皇帝都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果然太笨,这话说得天真,近乎是在自取其辱。


    沈确本人,则缓缓抬起了眼。


    他面容清俊,一双眼却冷肃如深潭,直直投向御座下那个正忐忑望着他的少年太子。


    岑玉楚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儿臣自知琴艺粗浅!但既蒙沈大人不弃,言儿臣可堪一试,那儿臣便愿竭尽全力,勤加练习!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更不敢…不敢负了我大梁的脸面!”


    他话说得急,脸颊因紧张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看上去可怜兮兮,偏偏又还在强撑出一副“很勇敢,我能行”的模样。


    竟有几分可爱。


    沈确的嘴角勾了勾。


    随后,便对着御座躬身一礼。


    “臣,可以一试。”


    同意了?


    沈确居然同意了?


    殿内众人皆是一阵惊怔。


    两个皇子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连皇帝威严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


    不待众人细想,沈确已直起身,继续道。


    “只是陛下,琴之一道颇为幽深,下等者重指法技巧,中等者重意境章法,而上等者…最重情真意切,以心入琴。太子殿下平日鲜少抚弄丝弦,若想在短短时日内于技艺上突飞猛进,恐非易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岑玉楚。


    少年太子正因他的应允而微微睁大了眼睛,眸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侥幸,清澈得几乎一眼能望到底。


    沈确眸色微深,又道。


    “故臣斗胆,若太子殿下当着要学琴,便要行非常之法。”


    “请陛下允准,在比试前的这段时日,将太子殿下交由臣全权教导。臣愿带殿下暂离宫禁,或寄情山水,或体察市井,于民间百态、红尘烟火中寻一份真性情,唯有真情实感,方能催动琴音,或可弥补技巧之不足,于比试中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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