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


    听起来更恐怖了。


    希亚便说:“近来有人类向我献祭了一些薪柴,可供短暂使用。”


    杜尔米有点震惊地看了看那盏灯。


    “哦,那些死刑犯。”埃默森点评说,“那位治世者还算是物尽其用。”


    杜尔米又震惊地看了看埃默森,心里偷偷想:这群神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过,这下杜尔米总算是知道了那些死刑犯失踪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姑且也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测:果真与神秘侧有关,也果真与神秘侧的“问题”有关。


    ……他以为这是残酷的,可要是人们真的能做出选择,那他们也必定会选择这样的做法;比起好人或者普通人去死,那还不如让坏人去死。


    然而遗憾的是,大部分时候,普通人并没有选择的权力;同样遗憾的是,大部分时候,人们并不应该将人的生命放在这种比较的天平之上——道德,这束缚了很多,但也带来了很多。


    “我刚刚在沙漠抓了一批强盗呢。”杜尔米撑着下巴,略微苦恼地说,“但愿凡俗世界那边能有审判的地方……”


    说实话,他也想到过,那天上正在焚烧的太阳就可以成为一次“物尽其用”的行刑场。可是,如果没有审判而直接将这群作恶的强盗交给【太阳】来焚烧,那与私刑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者说,他凭什么能够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呢?


    杜尔米不就是想要解决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践踏吗?神秘侧变幻莫测的力量始终动摇着真理侧人们看似平静的生活。如果他真的以【太阳】的力量来审判罪人,那与神秘侧的“践踏”又有什么区别?


    如今阿尔弗雷德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杜尔米难以评价……但他恐怕难以下定决心。


    在他短暂思考的时刻,在场的四位神明全都望向了他。祂们或许短暂地交换了眼神,但最终只是余下一缕叹息。


    心慈手软。埃默森这么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好了,我们有些偏题了。”埃默森说,“伊斯呢?我走之前他不是还在吗?”


    穆尔笑嘻嘻地说:“胆小鬼,跑了!”


    “我想,等【星群】与【海镜】来了,伊斯也会出现的。”莱拉女士轻声说,“恐怕他一直在窥视我们的谈话。”


    毕竟这里是【偃偶】的层域,【偃偶】是【帝皇】的副神,仅是圣名。恐怕【时历】的确可以窥视此地发生的事情。


    正说着,【海镜】来了。祂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清凉的海风,倒是一瞬间驱散了这座旧舞台的尘埃气息。祂仍是用了一张金发碧眼、漂亮精致的面孔,坐下的一瞬便问杜尔米:“我美吗?”


    杜尔米承认【海镜】捏塑的人形确实十分美丽。可他看了看埃默森,仍旧记得上一次埃默森所说的那些规则。


    埃默森注意到他的目光,就随意地回答说:“不必在乎上次说的那些规矩,因为在这里,祂们都只是木偶之身。”


    【海镜】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否定。


    杜尔米就看向【海镜】,真心实意地回答:“我觉得挺好看的。”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不太像人。”


    【海镜】本来已经得意洋洋地昂起头,闻言又阴沉了脸,不悦地瞪了杜尔米一眼:“好看就不像人了?”


    “人的容貌是有极限的吧?”杜尔米思索了一瞬,却煞有介事地说,“嗯嗯,但您是神,神的容貌是没有极限的!”


    这下【海镜】高兴了起来,简直是喜出望外沾沾自喜了。祂矜持又欣喜地点点头:“很好。下次你要是需要完美的容颜与完美的人体,欢迎来找我定制,不必找那个【偃偶】!”


    杜尔米:“……”


    他总觉得自己跟这些神的相处出了什么问题……但是问题究竟出在谁的身上吗?


    总之不可能是他有问题,所以一定是这群神有问题!


    穆尔又在旁边阴森森地嬉笑起来,莱拉女士与埃默森、希亚都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杜尔米与【海镜】不知道。杜尔米有点儿奇怪地看着穆尔,好奇地问:“你又从那一位亡者那儿听来一个好玩的笑话吗?”


    埃默森:“……”


    有他这个冷笑话大师在场,穆尔还能被别人的笑话逗笑?他觉得杜尔米是在嘲笑他!


    穆尔摇了摇头,却笑嘻嘻地说:“我们都有名字,但【海镜】没有!嘻嘻,【海镜】,除外!”


    “什么名字?”【海镜】高傲地说,“森罗万象即是吾之表征、海洋湖泊即是吾之姓名。”


    “人的名字。”穆尔回答,“你倒映了无数张面庞,可那些面庞之中,有哪怕一张——是属于你自己的么?”


    【海镜】突兀地沉默了。


    于那沉默之中,杜尔米再一次恍惚望见了空荡的舞台、永不停歇的歌声,以及那些泯灭在深海的沉船和废墟。那是海洋吗?还是说,那也是海洋的神明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准备好的一个舞台?


    传奇、探险、远方的新大陆,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三百年之后,人们会收获怎样的一个故事?那是人的故事,还是这片海洋的故事?又或者,是这面镜子的故事?


    恐怕镜子只是镜子,因为镜子无法决定自己倒映了什么——那些故事,终究与祂无关。


    “……我不曾使用人类的姓名。”【海镜】缓慢地说,“也不必使用。”


    话虽如此,祂的语气却迟疑了许多,没了那些高傲的措辞,也少了一些傲慢的俯瞰。毕竟祂才是这个时代的……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想到了一个十分离奇但也十分应景的词:主谋。


    海洋是这个时代的主谋,对吗?而时光是海洋的共犯。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突兀地笑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自从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似乎一直在关注往日发生的事情:譬如格拉德的饥荒、譬如法涅斯王朝的旧事。


    可是,这世界其实仍旧身处地理大发现之后的三百年光阴,从未回头。


    因而他饶有兴致地说:“既然我们是为了教团对付【时历】的事情才来这儿开会的,那么各位恐怕各有立场——我猜,【海镜】应该是站在【时历】那一边的?”


    这是因为雾兰的故事也依托了【时历】的力量,【海镜】不可能希望【时历】的界碑受到动摇;况且那是北地,连同海洋自身的存续也是自北地雪山的眼泪而来,祂当然不可能希望北地出什么事。


    而其余的神明们立场就很不好说了。


    杜尔米疑心埃默森正在看好戏,要看教团与【时历】“狗咬狗”——两个仇人,谁先死都行,最好一起死。


    莱拉女士多半不在乎,因为【梦钥】仍旧沉眠,与埃默森一样,她是唯独以人类化身的形象出现,而非以神明的身份出现。但杜尔米不太确定莱拉女士与教团、与【时历】的私交如何……话说回来,神明之间也有私交吗?


    穆尔估计也不怎么在乎,倒不如说这位死亡的神明向来就是嘻嘻哈哈的。只要那些亡者的呓语不去烦祂,那祂乐意在死亡的地界上永享安宁。时光又与祂何干呢?一切死亡都汇聚在死亡的层域,连同时光与历史的死亡也是如此。


    至于【太阳】与【星群】……杜尔米不好说。这些星星们果真在乎人类的历史吗?


    照这么说,似乎只有【时历】与【海镜】会选择正面对抗教团的行动?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哑然失笑。因为这常正的七神是如此信誓旦旦地说教团是祂们的敌人,但等到教团真的要行动了,这些神明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作壁上观——这算是哪门子的敌人啊?


    ……是了,在此之前,其实也只有安德烈·法涅斯明确流露出敌视教团的情绪,甚至还一直在追杀教团,其余的神明似乎都不怎么表露出类似的想法。


    而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也只有【帝皇】是最年轻的、最人性化的神明。同为人神的【太阳】,都已经是首皇那时候的古老存在了!


    倒不如说,古老的生灵大多不紧不慢、悠闲安逸。杜尔米觉得教团也可以算是其中之一。


    ……很久以前,当杜尔米还在怀疑是【海镜】杀死了他的父母的时候,他哪里想得到【海镜】会是这样的性格呢?


    【海镜】没有回应杜尔米的问题,因为【星群】来了。


    垂落的裙摆静静地扫落了道具柜的灰尘,祂安然地栖息屋檐之上,目光仍是那般不可捉摸的、静谧与冷漠的神采。也不知道祂是不是早已经高悬在这片剧院的天花板,又或者是姗姗来迟,不愿承认自己竟然比【太阳】还要晚一些。


    “门萨先生!”杜尔米高兴地说,“晚上好啊!您知道吗?我最近跟您的好几个信徒交流了一下,脑子先生们给了我许多灵感与知识。”


    埃默森心里想,只是那群脑子先生也未必把杜尔米教得很好,因为杜尔米还是不知道许多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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