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转念又想,像杜尔米这样的,估计神来了也没救了。


    “夜安。”门萨淡淡说。


    杜尔米愣了一秒钟,然后震惊地说:“您这句话竟然一点儿也不神秘主义。”


    所有神明的表情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伊斯的身影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了世界的钟表之上,他好似从未消失过一样,若无其事地接话说:“自然,因为他现在也拥有了姓名。”


    穆尔又看着【海镜】嘻嘻笑了起来。


    希亚缓慢地说:“这么多人……需要我调亮一点光线吗?”


    他们便在这黑漆漆的、无人的剧院之中谈天——果真是“无人”!他们之中有哪怕一个人吗?


    杜尔米算是人类吗?若是有人问他这个问题,恐怕他自己也得沉默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他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虽说他的确是人类,但那似乎只是他的胚胎而已;从那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人类之中,诞生了一种新的存在。


    “不必。”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省省你的薪柴吧,别再闹出格拉德这样的事情来。”


    “照亮此地,无需格拉德那么多的薪柴。”


    埃默森:“……”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觉得【太阳】多半是听不懂人话……哦,跟不上时代了。


    ……照这么说,【太阳】还挺满意格拉德的薪柴的数量?那确实是一座繁荣的大城市……只可惜变成【太阳】了。


    等到所有神明都聚齐了,杜尔米看到这七位神,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惋惜:“可惜,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不在了。”


    埃默森懒得跟杜尔米一起伤春悲秋,他不为所动地回答:“他死了,我还活着啊。”


    “你活着——你是安德烈·法涅斯吗?”


    埃默森微笑说:“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是。”


    杜尔米:“……”


    他可是真心实意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而悲伤难过的啊!埃默森又在讲什么冷笑话吗?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几位同僚都很有一种“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事”的作风,而杜尔米呢,明明只是第二次来参加神明的会议,却也沾染了这样的风气!


    上一次开会的时候,杜尔米还认认真真说正事的,可现在他竟然也与其余神明一同聊起天来了。这孩子学坏了。


    因而莱拉女士最后还是任劳任怨地说:“那么,各位,我们应该进入正题了。”


    杜尔米还是很愿意遵从莱拉女士的话的,他便问:“我首先想问,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教团要对【时历】动手了?是我错过了什么征兆吗?”


    之前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杜尔米就错过了【帝皇】的宫殿亮灯的细节,因而不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已经返回克里斯琴。


    一些消息灵通的神秘侧人士,甚至可以从“宫殿亮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征兆之中,看出来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失败的结局,但杜尔米是压根一无所知的,也难以推测这样一条逻辑链。


    现在,这些神也的确带来了一个令杜尔米感到震惊的消息:教团要对【时历】的界碑动手?为什么?


    穆尔左右看看,发觉自己的同僚们竟然都沉默了,于是他就非常积极踊跃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这是因为,教团的行动会潜移默化地体现在整个世界、乃至于所有人的思想与行动之中,我们能够从层域的变动之中找寻线索。”


    “层域的变动?”杜尔米惊异地说,“你的意思是,人们现在也对【时历】产生了反感?”


    “嘻嘻,确实是这样。”穆尔有点儿挑衅一样地看了一眼伊斯,多半是想说“【时历】做神怎么能这么失败”。


    杜尔米立刻敏锐地追问:“因为法涅斯王朝?”


    “不然呢?”穆尔就高傲地宣布,“不要明知故问,你!”


    杜尔米点点头,意识到之前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终究是带来了巨大的影响:神秘侧的人们恐怕都知道了,是【白日梦】先生利用记忆锚点、利用这世上所有人的记忆,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但这也就意味着,【时历】果真想要改换过往的一切;倘若这件事情成真了,那么人们就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历史,甚至也将失去所有的自己。


    这绝对是不可接受的,因而人们对【时历】产生愤怒与反感也是十分正常的;只不过【时历】是如此高高在上的神明,以至于普通人压根不敢产生负面的情绪,仿佛那就是一种亵渎。


    但神秘侧的诸位自然是会有许多想法的,弱小一些的信众、选民或许不敢说什么,但到了眷者、使徒这个层级,人们还果真愿意任由神明掌控自己的命运吗?甚至还不是自己信奉的那位神!


    此外,尽管巨面者不会因为历史的变动而受到影响,但杜尔米已经发现了,有许多巨面者也混迹在尘世之中。这些跟凡俗世界走得很近的巨面者,可未必会喜欢【时历】这样动不动改换全部历史的做法。


    照这么说,【时历】简直举世皆敌了?


    可是,杜尔米却发觉伊斯仍旧若无其事、事不关己一样地在那儿听着,而埃默森也同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他以为这一幕实在是过于离奇、过于荒谬了。


    这些神明,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或许祂们的视角,已经与普通人类截然不同了。


    可是,从这个角度来说,难不成教团的立场才更加接近人类吗?不,教团原本就是人类……这个想法却让杜尔米更加啼笑皆非了。


    ……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了。埃默森就果真是安德烈·法涅斯吗?


    或许这世上最后一位真正站在人类那一边的神明,已经彻底地陨落了。


    而杜尔米就果真站在人类那一边吗?想来是人类杀死了他的父母,而不是神明杀死了他的父母……那位【白日梦】先生,祂究竟是要实现谁的白日梦呢?


    那些思绪只是让杜尔米走神了一瞬。他仍旧有些困惑地问:“可是,为什么是北地?最近北地出了什么事吗?”


    穆尔迟疑了一下,既是因为杜尔米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也是因为杜尔米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他含糊地说:“因为,一切都可以归结于北地。”


    ……果真?


    杜尔米情愿以为,是雪皇当初在北地留下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说起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不也是跟北地有关吗?因而或早或晚,【白日梦】先生也会前往北地的。


    此时此刻,其余的神明全都默然不语。杜尔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选择了沉默与旁观,只剩下他与穆尔在这儿交流——连埃默森都沉默了!这不应该啊。


    但穆尔的回答也没能解释杜尔米的许多问题。比如说,教团想对付【时历】,难不成是想要重新书写人类的历史吗?


    杜尔米又好奇地问:“那教团会怎么对付【时历】的界碑?我的意思是,那根本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一道石碑吧?”他在外域倒是说不定能看到,“教团难道会针对人类的历史?那不就是跟【时历】同归于尽了吗?”


    教团自己也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甚至是教团将这些神明带到了人类的面前,并且引领着人们共同匍匐与信仰——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团想对抗【时历】,那不就是自取灭亡吗?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穆尔:“……”


    他气呼呼地看着杜尔米,心里想:杜尔米这个笨蛋!怎么这么多问题!


    怪不得其他的神明都沉默呢,原来是不想招惹杜尔米的好奇心啊……可恶,竟然只有他跳进了杜尔米的陷阱!


    怎么感觉他输了!


    第622章 人的时间


    “还是我来回答你的这些问题吧。”


    伊斯温和地说。


    他使用的是一个年轻俊朗的男性形象,声音也是温雅和善的。话虽如此,杜尔米对于他上一次不停变换声音的事情还是印象深刻……现在伊斯的形象固定了下来,杜尔米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教团想要对我的界碑动手,就必须抹消人类在北地留存的一切历史痕迹。”伊斯平淡地诉说着,“若非如此,他们不可能杀死我。”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禁怀疑地说:“抹消……一切历史痕迹?”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这话杜尔米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但是这一次,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背后的某个……更为深邃的、更为阴森的答案。


    他突然吃了一惊:“等等,那不就意味着,如果要杀死你的话……”


    “如果要杀死我的话……”伊斯重复了一遍,然后他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那就必须杀死人类的全部历史——换言之,杀死人类的国度、人类的城市、人类的文明。”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时历】根本就是绑架了人类的历史!


    杜尔米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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