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尔抱怨说:“你怎么不来烧那些亡者的呓语?”


    “那只是话语,并非燃料。”


    “那是死亡的质料!”


    “可惜我并未踏上【死昼】的道路,也难以从中提取质料。”


    穆尔十分不服气地反驳:“那你怎么能燃烧【时历】的历史?你也没踏上【时历】的道路啊?你不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吗?”


    希亚沉默地看了穆尔片刻,最后她淡声说:“因为我不想死。”


    对于普通的生灵来说,想要提取死亡的质料、想要听闻那些死亡的呓语,那不就只有死亡这一条道路吗?


    希亚不想死。


    穆尔:“……”


    多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理由!因为一个生灵不想死!


    穆尔下意识想反驳,但最后却郁闷地闭上了嘴——杜尔米能听见那些呓语,那是因为杜尔米果真死了许多回,然后重又醒来;但希亚根本不想死。


    况且,【太阳】即便只是死了一瞬,也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巨大灾难吧。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不晓得这群神都在争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是祂们要等待全部的参会者都到齐,然后才能正式开始这场会议;因而祂们只能百无聊赖地进行着这场闲谈。


    不过,这下倒是知道了【太阳】的姓名。


    ……但是再仔细一想,【太阳】竟然是在【梦钥】与【死昼】面前公布了自己昔日的名字。【梦钥】注定属于夜晚,而【死昼】同样拥有“白昼”。这么一想,倒是恰到好处。


    毕竟【太阳】也的确分隔了昼夜,不是吗?


    “所以,究竟在哪儿开会?”


    杜尔米是真心实意问出这个问题的。


    你看,【帝皇】的宫殿已经坠落了,连同安德烈·法涅斯的遗骸,一起停歇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


    既然如此,那常正的七神能够在哪儿开会呢?


    ……话又说回来了,现在人们还应该使用“常正的七神”这个名头吗?【帝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坠落了!


    可是,再仔细一想,那常正的七神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却在杜尔米刚刚给祂们命名为“常正的七神”之后,突然一下就少了一个——这名头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杜尔米是绝对不会承认他自己不吉利的。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倒是反问:“你觉得会在哪儿?”


    “……那肯定是在你们几个的层域里头吧?”杜尔米想了想,就试探性地问,“梦境吗?”


    “哦?”埃默森有点意外地说,“为什么你觉得会是梦境?”


    “因为拥有灵魂的生灵就能抵达梦境,神明都拥有界碑、都拥有灵魂,自然也都可以抵达梦境——这是一个很好的折中选择吧?”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再说了,大不了从灵魂之乡绕过去嘛!”


    埃默森:“……”


    这小子竟然还敢提这档子事!


    他没好气地说:“谁愿意绕路?你绕一个我看看?”


    杜尔米讪讪一笑,有点沮丧地说:“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啊!后面我就没有踩过那棵倒垂之树了……”


    很好,这小子以前还踩过。埃默森面无表情地想。真是胆子够大的,连所有神明的灵魂都位处那神序之树啊!


    当然了,埃默森都懒得跟杜尔米说这事儿了。他觉得杜尔米有的时候真够聪明敏锐的,但有的时候又十分愚笨迟钝:他都说过了,那棵倒垂之树是神序之树,铭刻了一切生灵的灵魂——当然也包括了神明!


    ……不过杜尔米估计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顺带踩了神明的灵魂……


    算了算了。埃默森转念又想,他对着杜尔米这家伙生什么气呢?压根没必要的事情!


    “并非梦境。”他干脆利落地揭晓了答案,“而是【偃偶】。”


    杜尔米:“……”


    他略微震惊地看了埃默森一眼:绕了一圈,合着他们还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地盘开会啊?


    【帝皇】您老人家真的承担了太多了……


    第621章 帷幕之后


    这是一座寂静、庄严、阴森、黯淡的剧院,舞台上空无一人、观众席也空空荡荡。


    但今夜,这座无人的剧院却迎来了历史上最尊贵的客人们——那常正的七神,与那场传闻中的【白日梦】。


    ……祂们会聊些什么呢?祂们也会在那些窃窃私语的风声之中迎来自己的死亡吗?又或者,祂们也等待着一次彻底的沉寂、一次永无止境的安眠、一场从不落幕的美梦。


    可或许祂们最后还是望向这个世界,要为祂们所依托、所流连、所徘徊的世界,寻找一丝生还的契机。


    “……我仍旧不明白。”杜尔米说。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世界将要破碎了,又为什么需要我来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并非使用疑问的语气,他笃定这些问题的存在,却不曾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倒不如说,我不明白……这个世界。”


    “答案就在你的眼前……”


    “我没看见。”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


    埃默森呵地笑了一声,竟然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没有回答杜尔米的问题,但亲手为杜尔米拉开了舞台的帷幕。


    帷幕之后,那三位静默等待的神抬起了眼睛,望向了新来的客人。


    杜尔米沉默一瞬,然后语气轻快地说:“晚上好啊,各位——神。但愿我没有来迟。”


    当杜尔米的鞋跟与舞台的木地板发生碰撞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走神。他想,就是在这样一个堆积了灰尘的舞台之上,却上演着崭新的故事、或陈旧的故事。


    角落处,仍堆放着无人认领的、或遭受遗弃的木偶。


    “吾名希亚。”希亚自我介绍说,“晚上好,杜尔米。这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模样与你相见……吾为【太阳】。”


    穆尔很不安分地嘀嘀咕咕说:“说的这么文绉绉的……嘻嘻,吾为——死亡!”


    杜尔米觉得穆尔一点儿也没有希亚那般的气场,还是别模仿人家说话了。可是,【太阳】却是如此阴郁、孤僻的性格吗?人们却总是觉得【太阳】理应是温暖、大方、慷慨、仁慈的神明……人们果真是大错特错了。


    “晚上好,希亚。”杜尔米就说,“晚上好,穆尔、莱拉女士。”


    这里是【偃偶】的层域。


    这里既可以是真实存在的木偶与人偶的舞台,也可以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与故事的上演之地。


    或许每一个人都是木偶、也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木偶大师。木偶的丝线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中?在木偶动起来之前,恐怕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开会,自然是因为神明们可以使用化身与彼此见面,也就避免了……呃,层域的碰撞。


    “什么是层域的碰撞?”杜尔米好奇地问。


    埃默森果真懒得给杜尔米当导师、更别说是解释这些神秘侧的常识了。【星群】编织那些神秘学知识的时候,怎么不顺便往杜尔米的脑子里塞一份呢?


    ……哦,因为那个时候杜尔米还没出生啊。哈哈。


    埃默森就说:“真理侧是唯独坚实的层域,而神秘侧的种种层域,更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肥皂泡泡,五彩斑斓但也十分脆弱,彼此碰触、就注定会破碎。”


    杜尔米随意地挑选了一个位子坐下。说老实话,在舞台上开会总让他觉得不自在,好像有什么人一直看着他一样。


    他仍旧好奇地问:“破碎?而不是融合吗?”


    “你理解错了神秘侧力量的运作方式。”埃默森说,“或许你可以理解成,人的生命是由一个又一个的质料与层域构成的,尽管在一个人的身上和谐共处,但倘若拆分开来,或是混杂在一块,那反而错了。


    “比如说,你的胳膊不能当成腿来用,你的眼睛不能长在舌头上,你的大脑不能变成你的心脏——一场死亡,不可能诞生在梦境之中。”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神秘侧的规则与凡俗世界的情况不可能相提并论。


    比起【帝皇】的宫殿,【偃偶】的舞台就显得神秘多了。这是帷幕尚未拉开、一切布景与道具都未曾准备好的,空洞而漆黑的地带,仅有一盏灯照亮了这片黑暗……等等,一盏灯?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一盏灯就是【太阳】。


    确切来说,是人类女性模样的希亚,将一盏灯悬挂在用作舞台布景的钩子上,因而成了照亮这方舞台的唯一光明。


    杜尔米盯着那盏灯看了一看,总疑心自己听闻了哀嚎,或是嗅见了血肉燃烧的味道。


    “……不必担心。”希亚轻声说。


    “什么?”


    “这是已经燃放的烈火,而非正在燃烧的薪柴。”


    杜尔米没听懂。


    莱拉女士温和地解释说:“她的意思是,已经烧完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