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女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就好像,难道【梦钥】就能够将人类的一切梦境与幻想,都梳理得井井有条吗?


    【时历】以及【记录者】已经搅乱了过往的历史。恐怕人们唯有从现在开始、迈向未来,重新建立关乎未来的故事;而那也将是关乎往日的故事。


    “……遮兰。”最后埃默森说。


    “我一贯不想提及这个名字。”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提起这个名字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还是更加难受一点?”


    “安德烈·法涅斯跑得倒是快,将自己安安稳稳地砌进法涅斯王朝的光阴之中。”埃默森冷笑说,“……徒留下我们,注定要安眠在遮兰的坟墓之中了。”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早已注定的事情。我不愿说那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不过是我们都已经知晓的、并且接受的结局。”


    “我想还有神未曾接受这个结局。”


    “那是祂们的事情。”


    “【星群】……不,门萨说,杜尔米并非创造了这个词,而是继承了这个词。可是,他从何继承?”


    “从这个世界的手中。”


    “……我不愿想这个世界。”莱拉女士哀婉地说,“这个世界的答案就是,我们都要葬身于遮兰的光辉之中吗?”


    “这个时候你反而悲伤起来了?”


    “不。”莱拉女士低声说,“这与我的决心无关,而仅仅与我的故事有关。”


    一场梦,一场想要成真的梦,一场想要去她心爱的人世走上一趟的梦——一位珍藏了无数梦境的收藏家。可她最终还是要破碎吗?


    又或者,这世上的一切神明,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教团的一次不该诞生的野望?


    埃默森点了点头,便说:“可是,你想想那永恒沉眠不醒的【梦钥】、那永远混沌蒙昧的【时历】、那终究高悬天空的【星群】、那从来坠入疯狂的【死昼】、那不曾抵达真实的【海镜】……


    “你起码还以莱拉的身份去人世间走了一遭。如此一来,你是否觉得自己是更幸运的那一个呢?”


    穆尔抱怨说:“不许把我算上!”


    莱拉女士沉默着。


    “而遮兰……”埃默森话锋一转,却露出了一个相当意味深长的、几乎是戏谑的表情,“你以为杜尔米那小子的国度,会是无趣而沉闷的地方吗?”


    莱拉女士:“……”


    她觉得埃默森对杜尔米似乎有一些偏见。


    遗憾的是,她好像也有。


    从这个角度来说,去往遮兰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了。那里或许有美酒、有欢歌、有漫长的旅途、有跌宕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有一切她熟识的旧友与往日。


    “我听到你们谈起了我。”伊斯的身影从世界的钟表之上探了出来,他满怀期待地说,“是担忧我的处境吗?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教团那伙人……”


    “教团那伙人怎么还没把你弄死?”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


    伊斯沉默了。


    莱拉女士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穆尔大笑了起来:“打起来!嘻嘻,打起来!”


    “我去把杜尔米带过来。”埃默森懒得跟伊斯多废话什么,他干脆利落地说,“我走了,你们聊。”


    他离开了。


    “……聊什么?”伊斯哀伤地说,“在教团与我之间,他竟然情愿支持教团吗?”


    “对。”莱拉女士说,“顺带一提,我也是。”


    伊斯:“……”


    他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平静而缓慢地说:“那看来,我做对了。”


    “教团那伙人怎么还没把你弄死?”莱拉女士忍不住说。


    “……就算他们成功了,死去的也只是我,而不是时光。”伊斯镇定地说,“而时光拥有时光自己的面目。”


    “那我们还是换个时光吧。”莱拉女士点了点头,“或者,换一种历史的面目?”


    伊斯终于无话可说了。


    “嘻嘻。”穆尔说,“这里有一个比我还受排挤的家伙,你们猜猜是谁呢?”


    莱拉和伊斯都没理会穆尔。


    “……你们以为,教团选择的历史又会好到哪里去?”伊斯突然冷笑起来,“或许我应该向你们呈现那幅图景、那个世界,这样你们才能知道,我选择的结局已经是更加完美的那一个……”


    “不,伊斯。”莱拉女士望着伊斯,眸中是未曾消逝的悲悯,“你这个胆小鬼,你从未选择。”


    伊斯的身影一瞬间破碎了、消散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出现。


    穆尔左看右看,忍不住问:“他去了哪儿?”


    莱拉女士没有理他。


    但黑雾变成了男孩。穆尔仰着头,笑嘻嘻说:“现在可以理理我了吧?我是穆尔,我可不是【死昼】那个疯子。”


    莱拉女士谨慎地审视着穆尔,最后点头说:“可以,但我也不知道伊斯去了哪里。”


    “唉。胆小鬼、胆小鬼,被说了还要躲起来。”穆尔摇头晃脑,“嘻嘻,真是个胆小鬼!”


    时光竟然不愿意接受自己所经历的故事,因而要打碎、打乱一切的历史,再从中寻找更完美的、更周全的可能——多么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莱拉女士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倒不如说,如祂们这样将自己的道路行至尽头的神明,事实上也很难理解其他道路的生灵们都在思考什么;祂们与彼此的层域甚至都不能说是擦肩而过,而应当是永不相交。


    而她只是觉得——以人类莱拉的视角来说——【时历】是个胆小鬼。


    突然出现了一阵光辉。


    穆尔啊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说:“调暗点调暗点!嘻嘻,只不过,你吓唬谁呢?我才不会瞎!”


    莱拉女士觉得穆尔跟杜尔米混的时间久了,性格好像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一颗光球朝他们飘了过来。


    莱拉女士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变成人?”


    光球停顿了一下,用细细小小的声音,疑惑地反问:“为什么要变成人?”


    “你以前不是人吗?”


    “我现在不是人了。”


    “但你不是当了很长时间的人吗?”


    “我也已经当了很长时间的神明。”


    莱拉女士觉得自己与【太阳】正在鸡同鸭讲。可她叹了一口气,还是问:“那么,你也遗忘了自己的姓名吗?”


    光球不言不语地漂浮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很久,在莱拉女士以为祂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祂却说:“希亚。”


    “哦,这是你的名字?”莱拉女士有些意外地问。


    穆尔说:“不如穆尔好听!”


    “很久以前……”希亚低声说,“很久以前的名字。”


    那是她快要遗忘的姓名。或许她迟早会遗忘的,可她还是在这一刻突然地想了起来。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灿烂的辉光逐渐拉长,变作一个人类的模样。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忧伤、疲倦、彷徨,眸中是永恒无尽的思念,还有张扬浓烈的恨意。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莱拉与穆尔。过了片刻,她突然问:“你是谁?”


    她说的是穆尔。


    穆尔笑嘻嘻地回答:“你猜啊。”


    希亚点了点头:“是傻子。”


    穆尔:“……”


    莱拉女士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说:“这是【死昼】的化身,穆尔。”


    “……穆尔?”


    “杜尔米给他起的名字。”


    说到这里,穆尔又神气活现起来:“嘻嘻,你们的名字都不是杜尔米起的!我赢了!”


    年长的两位女士没有跟这个年轻男孩计较这种小事——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难道死亡不是祂们之中最古老的神明吗?


    “杜尔米……名字。”希亚低声说。


    莱拉女士以为希亚似乎有一种迟钝的、倦怠的情绪,这反而让她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她问:“希亚,你今天来的这么早?”


    希亚沉默地坐在那里,过了片刻,她才说:“因为,在安德烈·法涅斯陨落的时候,埃默森就通知我开会了。”


    莱拉女士:“……”


    那都已经过去多久了!


    那个时候祂们可没准备开会,而且当时教团也没准备对【时历】的界碑动手……


    哦,埃默森这么做是“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竟然还真的用上了?!


    真不知道这是埃默森太乌鸦嘴,还是希亚的迟到过于深入人心。最后,希亚竟然还准时到了。


    ……可是,【太阳】为何不守时?


    莱拉女士想到这个问题,却无法真的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最后,她只能说:“正好赶上了这次的会议。”


    “我不关心教团与【时历】的争端。”希亚漠然说,“若是教团败了,那便将他们的尸身投放入火盆;若是【时历】败了,那就将历史焚烧殆尽。这就是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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