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也可以成为武器,甚至是最锋利、最毒辣的武器。这是个动荡的时代,而有野心、有权势的贵族,必然会提前下注,并且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听闻赫德家族如今已经落魄了,那是因为你名义上的父亲,也就是赫德家族的前任族长。人们说他昏聩、平庸,痴迷于炼金术却又毫无成果,将家产败得精光……


    “可就是因为这样,如今的赫德家族才要观望更长远的未来,意图重新崛起。而菲尔丁家族就是他们很好的合作对象……你是筹码,也是利器。


    “在赫德家族看来,你或许可以成为他们的助力——你的孩子会成为菲尔丁家族未来的掌舵人,是吗?可惜的是,他们不知道菲尔丁家族正在筹谋什么,又或者,他们以为老菲尔丁只是随便玩些无聊的把戏而已。”


    她们的脚步声回荡在这间古老的宅邸之中,离那个暗室越来越近。


    “……我承认您说的是对的。”琼·赫德静静说,声音依旧很轻,孕期反应确实让她苦不堪言,也让她摇摇欲坠,“您猜到了一些,而我也的确知道……”


    “那么,你……”


    “因为【奇迹】。”


    贵妇人的头颅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正如您说的那样,我名义上的父亲痴迷于炼金术。在他失败的那些日子里,他开始求助于、或者说狂热地追逐起【奇迹】的力量。他指望【奇迹】施予他一场奇迹,而我、或者我们,就是他收集来的工具。


    “我的确不是赫德家族的孩子,而只是受到赫德家族收养与教育的孤女。但我得到了这个姓氏,并且愿意承认这个姓氏,所以您的确可以称呼我为琼·赫德。


    “老菲尔丁将我从赫德家族带到这里,也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老赫德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将我投放进炼金术的容器之中,让我成为材料、让我成为熔炉。


    “但于他遗憾、于我幸运的是——我拥有【奇迹】的骰子。在他将我改造成木偶的时候,我抛掷了那个骰子,于极端的痛苦与折磨之中,我成功保留了最后的一丝理智与自我。


    “这就是【奇迹】给予我的……奇迹。”


    人们往往祈求奇迹。


    人们祈求奇迹的时候,他们却不会想到,奇迹往往意味着凡人的挣扎;因为凡人的奇迹之于那些高位者、那些上位者而言,不过是后者平平常常的生活。


    譬如一个完全没有掌握神秘侧力量的普通人,也可以利用【奇迹】的力量来对抗神秘侧的倾轧、神秘侧人士的掌控。


    因而凡人的奇迹也往往可以往那群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大人物脸上扇一巴掌——你那个百分之百的万全把握还是失效了,而这一切也不过是因为我百分之一的奇迹奏效了。


    那可能不会永远奏效、一直奏效,但那迟早会有奏效的一天。


    木偶大师是【偃偶】的选民,是不可思议、荒唐透顶的神秘侧力量。而这名贵族少女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出身卑微、毫无反抗之力——木偶的改造过程本该是顺风顺水、简简单单的事情。


    但【奇迹】给予她一场奇迹。


    “……但那没法改变你的处境。”


    这场奇迹只是让琼·赫德保留了一丝理智,在艾德蒙·菲尔丁不曾掌控她的时候,她可以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并且重新收获完整的自我。


    但琼·赫德仍旧无法反抗木偶大师的力量——即便她的躯壳之中蕴藏着【奇迹】的力量。


    她也只能与诺曼·菲尔丁成婚、怀孕,并且继续行走在木偶大师为她安排的道路之上,直至疯狂的炼金术师亲手从她的腹中剖出那个尚未长成的胚胎。


    她无从反抗。


    “我明白。”那静默的声音仿佛也蕴藏了一丝苦涩,“……可是,我等来了一场白日梦,是吗?”


    贵妇人不太确定地望着她,不清楚琼·赫德是真的在白日做梦,还是意有所指地提到了【白日梦】先生。她若有所思,却意识到此事无关紧要。


    因为【白日梦】先生真的解决了艾德蒙·菲尔丁的事情,并且将琼·赫德从木偶丝线的束缚之中解脱出来。这或许才是【奇迹】真正带给琼·赫德的奇迹。


    只不过……


    贵妇人缓缓思索着,认为琼·赫德或许还隐藏了一些秘密。


    比如说,赫德家族究竟是如何培养她的?她真的对神秘侧一无所知吗?她在菲尔丁家族的这几个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


    但她们已经走到了那间炼金实验室,因而贵妇人也闭口不言、敬畏地望向他们那位领主:“【白日梦】先生。”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站在暗室的正中央,他的出现仿佛照亮了这间永远暗无天日的实验室。他的表情是随性的、散漫的,可他仿佛正在聆听着什么,因而又是专注的、出神的。


    “……嗯嗯,我知道了。”杜尔米就说,“好了好了,这个我也记下来了,我回头一起交到政务署去,行了吧?你们别着急啊——哎,【死昼】,别偷懒了,快过来帮我一块记!”


    “嘻嘻,神、在睡觉!”


    “你睡个屁!”杜尔米难得说了一句粗鲁的话,“你怎么不说你在做梦呢?”


    那黑烟就委委屈屈地飘过来,帮着他记录命案了——这可绝不是因为杜尔米想偷懒,而是因为艾德蒙·菲尔丁实在是杀死了、亵渎了太多的人,以至于他的罪状都快列不过来了!


    杜尔米望见那两位女士的身影,因而连忙从那无穷无尽的死亡之中回过神。他就说:“晚上好啊,法罗夫人,还有这位女士。您身体如何?”


    他礼貌性地寒暄,而琼·赫德则同样礼貌地回复:“谢谢,这只是怀孕的正常反应。”


    ……真的假的?杜尔米心里犯嘀咕。当然了,杜尔米也没见过几个人怀孕,他哪里知道怀孕的“正常反应”是什么呢?他只是瞧着这位女士身形单薄、面色憔悴,所以顺便提一句罢了。


    他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心里突然觉得他妈妈当初也是十分辛苦、十分伟大的。


    于是杜尔米就直白地提到了自己的想法——他会剪除那些缠绕在琼·赫德躯壳与灵魂之上的木偶丝线。


    他刚刚已经在这样做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地唤醒了大半夜正在睡觉的阿切尔·英尼斯,彬彬有礼地询问一些【偃偶】道路的知识和注意事项……


    阿切尔·英尼斯是崩溃的,但是在崩溃之中维持了体面与恭敬,并且老老实实复述了自己的所知所学。


    杜尔米甚至已经尝试过了!他尝试剪除了很多受到艾德蒙·菲尔丁掌控的木偶丝线,并且在那些受害者之中发觉了几个熟面孔:譬如阿普里尔·格雷、譬如英格丽德·伊顿。


    杜尔米简直心里发毛,意识到克里斯琴差一点就要成为故事之中的木偶之城了。真是可怕!


    因而他也顺理成章地让法罗夫人去唤来那个最近的木偶——那位菲尔丁夫人。


    在知晓艾德蒙·菲尔丁犯下了何等可怕的罪恶之后,杜尔米其实已经对其中的任何一桩都不会感到惊讶了。但艾德蒙·菲尔丁对琼·赫德的控制还是让杜尔米大吃一惊。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菲尔丁家族简直就是邪了门了。


    而杜尔米之所以不直接剪除琼·赫德身上的木偶丝线,而是让她过来,其实也是有点儿好奇琼·赫德身上发生的事情。他确信法罗夫人刚刚肯定与那位女士聊了很多。


    这位年轻的、身世复杂、旧事波折的贵族夫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杜尔米的提议,只是问出了一个问题:“倘若剪除我身上的丝线……这会影响我的孩子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杜尔米问懵了。


    他哪里知道这种邪门问题的答案!要不是他能望见那些丝线,他都不知道【偃偶】的力量还可以“剪除”!


    “应该不会吧。”杜尔米不太确定的回答,因为他望见那些丝线只是缠绕在琼·赫德的身上,而没有束缚在琼·赫德腹中那个活物的身上,“……我认为不会。”


    “……我很抱歉。”琼·赫德便轻声说,“我理解您的好意,我也万分惭愧……只不过,我担心这样的做法会影响到我的孩子。如今艾德蒙·菲尔丁已经落网,想必他也不会有能力继续作乱了吧。”


    杜尔米有些费解地看着琼·赫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既然琼自己拒绝了这个提议,那么杜尔米也不会强求。某种意义上,杜尔米也能够理解琼·赫德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担忧。


    况且,正如琼所说,艾德蒙·菲尔丁往后也不会有作乱的机会了。


    “……好吧。”杜尔米就点点头,“如您所愿。”


    一夜的时光能改变多少事情?


    琼·赫德平静地思索着,却永远无法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又或者,是因为答案如此显而易见,以至于人们全都忽略了这个答案?


    如今,天色明亮,她带着警探们走向她的丈夫,并且亲眼目睹凶手归案的时刻。诺曼·菲尔丁不可思议地、绝望而哀求地望着她,祈求她的目光会露出哪怕些微的、给予她丈夫的怜悯与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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