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提取。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忘了吗?卡里·布朗是中毒而死的!那毒药就是一种特殊的植物药剂,经过了浓缩和提取……跟那个炼金作坊的手艺对得上!况且,菲尔丁家族跟这个炼金作坊有关系,我都听我爸妈提到过!”
“哦,这事儿我确实知道……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果真能和现在这个案子联系在一起吗?”
“但那样的毒药可不是常见货色——那种植物确实挺常见,但这个药剂不常见!我们找人做过对比与化验,寻常的医师做不来这种毒药。一定是有个专业的药剂师在背后帮忙……甚至是炼金术师。”
“我们应该去问问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去看看他们对当初那名炼金术师的评价……”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这瓶毒药是二十年前的老货色?一瓶存放了二十年的植物药剂?”
“哦,这都二十年了,当初不是毒药、现在也该变成毒药了。”
警探们面面相觑,一边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一边又觉得死者之死有些悲哀——二十年前,那个时候的卡里·布朗甚至还是个无知的孩童,哪里知道自己将在二十年后命丧于此?
他们很快就开始了调查,围绕那个二十年前的炼金作坊。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找到相关人士;但幸运的是,有一名老警探还保留着当初那场火灾的一些证物,其中就包括了一些植物的粉末与残骸。
“这是因为我们当时怀疑,那三名死者可能不是死于大火,而是死于中毒。有人杀死了他们,然后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老警探这样解释。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他为了二十年之前的一场命案而保留的证据,却意外在二十年之后派上了用场。
令警探们精神一振的是,那些植物粉末与卡里·布朗服下的毒药原材料,完全一致。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发出一张逮捕令了!”
年轻的警探是如此兴奋,以至于他立刻就要出发去抓捕嫌疑犯。可有人拽了拽他,指了指窗外——天色漆黑,克里斯琴的宵禁已经到了。
警探有些不甘:“可是,如果嫌疑人趁着夜色逃跑了……”
有经验的老警探老神在在:“别担心,那家伙也是个克里斯琴人,他不敢在这个时候逃跑。”
这话让年轻的警探只能苦笑。他焦虑地等待着,干脆就继续在警局里翻阅菲尔丁家族相关的案子。
他很快找到了一些经年的疑案,比如菲尔丁家族曾经象征性地为老族长的失踪而报案,但却完全没有提供任何可靠的线索;又比如说,曾经有人报案说诺曼·菲尔丁的马车撞死了一对父子……
类似的案子还有很多,有些已经私了、有些悬而未决。警探越是翻阅,就越是感到难言的悲哀。好消息是人们的性命终究堆砌出了一条充满血色的审判之路;坏消息是,那终究是人们的性命。
警探一夜未眠。当天色逐渐明亮起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旁边的老警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是时候去逮捕那个杀人犯了。”
警局派出了一队人。同时,因为这事儿最早是政务署通报给他们的,其中似乎还涉及到了炼金术师,所以政务署那边也派来了一队人。不过,政务署这边其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任务:逮捕艾德蒙·菲尔丁。
唉!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就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清晨,菲尔丁家族的这对父子就要一同归案了。
他们也压根没想到,当菲尔丁家族的大门打开的时候,门后却站着一名女士——一个怀孕的女人。
“我的丈夫正在三楼睡觉。”琼·赫德轻声说,目光冷寂而淡漠,“请跟我来。”
有警探忍不住想问,女士,您知道您的丈夫做了什么吗?
但琼·赫德知道——她知道那杯毒酒本来是给她的,而卡里·布朗反而是这场凶案之中最无辜的那一个。
她带领警探们行走在菲尔丁家族古老的宅邸之中,脚步声轻盈得不足以惊醒往日的幽灵。她的孩子在她的腹中轻轻蠕动,像是一个古怪的脏器。
“……哦,女士,就是您?”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样对她说。
“别害怕,我是来……呃……好吧,要是直说的话,您指不定就更害怕了。不过我还是直说吧:我是来剪除那些缠绕在您的躯壳、您的灵魂之上的木偶的丝线的。”
……在她听闻这句话的更早之前,凌晨时分,琼·赫德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是一位无头的贵妇,她正捧着她的头颅,面带微笑:“晚上好,菲尔丁夫人……或者,您希望我称呼您为琼·赫德小姐吗?吾主派我过来,并且请您过去。”
琼·赫德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诺曼·菲尔丁正在床上呼呼大睡,而那名无头的贵妇、以及他年轻的妻子,全都漠然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琼跟随在贵妇的身后,她们如同亡灵一般走过这栋漆黑的宅邸。月色无法照亮它的黑暗,而日光也无法涤荡它的罪恶。这故事是从很多年之前就开始的,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结果。
“……我认为,我们的领主,祂有一些过度的慷慨与仁慈。”那名贵妇人突然烦恼地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味。
事实上,在这走廊上静静走过的两位女士,她们是两位贵妇人。只是她们一个显得离奇,像是骇人的怪物;一个显得静默,像是过世的幽灵。
贵妇人便说:“祂要我请您过去,是为了解脱您的束缚,是因为那位木偶大师兼炼金术师的罪恶。可祂并没有注视您的故事……而要我来说的话,我认为您的手段也足够厉害。”
诺曼·菲尔丁,那个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那个软弱无能的贵族子弟,他却痴狂地爱上了琼·赫德,为了这个年纪轻轻的贵族少女而神魂颠倒,要去反抗他威严而冷酷的父亲。
——哈!这简直像是三流小说一样的走向。
从任何角度来说,他都不该爱上琼·赫德的。这是他父亲强塞给他的联姻对象,压根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这也是一具累赘、死板、僵硬的木偶,本质上甚至受到他父亲的掌控。
可诺曼·菲尔丁就是不知为何迷恋起这个年轻的女人,这个淡漠、孤僻、寡言而倦怠的女人。
琼·赫德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面部表情仍旧是平静的。她轻声说:“过奖。”
贵妇人捧着自己的头颅,转动自己的眼珠,望向身旁这个年轻女人……隔了片刻,她莞尔笑说:“我猜,不知怎么地,那名木偶大师对你的掌控——失效了。”
炼金术师不想让自己的实验出意外,所以木偶大师一定牢牢掌控着琼·赫德,不让她做出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木偶大师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参与自己儿子的情感生活,所以这中间一定有一些日子是琼·赫德与诺曼·菲尔丁单独相处的。
就是那么短暂的一些时日里,诺曼·菲尔丁痴狂地爱上了这个年纪足够成为自己女儿的贵族小姐。
最关键的是,诺曼·菲尔丁甚至要为了她去祈求、去反抗自己的父亲。这压根没道理。恐怕连诺曼·菲尔丁自己也知道,贵族家庭不需要这么多冗余的情愫甚至于爱情。
——他何必爱她?
即便到了现在,诺曼·菲尔丁似乎也抱着那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他甚至已经知道了琼·赫德是艾德蒙·菲尔丁的偃偶,可他竟然仍是爱着她。
“克里斯琴的贵族家庭会让家族内的子嗣学习如何防范【偃偶】的力量。”贵妇人慢条斯理地分析,“而您也是一位贵族,赫德小姐,我猜您至少知道……或者能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某种影响。”
【偃偶】的力量的确是潜移默化、难以发现的。但人们倘若能够谨慎、清醒地审视自己,并且时时审查自己的层域,那么他们理应能发现,自己做出了平素绝对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譬如说,一个口舌笨拙的人却突然伶牙俐齿起来、一个谨慎胆怯的人却突然追问起自己不该感兴趣的东西、一个娴熟老练的水手却突然连大海的浪潮都分辨不清……
这些古怪的异样可能分布在他们生活的一点一滴,即便足够微小、即便只是相当短暂的不协调,但是在了解神秘侧力量的人们眼中,那也是足够显眼的不对劲。
“比如说,人们都说,赫德家族的这位小姐从来没出现在社交场上,却莫名其妙成了菲尔丁家族的联姻对象……难不成,她是私生女么?”
贵妇人仍旧在夜色中娓娓道来,基于她听闻的蛛丝马迹,以及她对于贵族、对于上流社会的了解。
“恐怕你并不是赫德家族的正经小姐,对吗?但可能也不是私生女。”贵妇人思索着,“或许赫德家族养着你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比如在特定的时刻去成为一个诱饵、一把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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