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杜尔米歪头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是离了记忆锚点,简直完全就是个废人了!“哦,我说,先生,您可千万不能死在我的手里啊。”
他万分诚恳、万分真诚,连眼神都是真挚而热切的。
“我无法审判您的罪,这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想。恰如我此时此刻不去折磨您的灵魂、您的躯壳,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要将这个机会让给您真正的仇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像是为了生者的死、为了死者的命。
“而您甚至不仅仅给他们带去了死亡,更是亵渎了他们死后的躯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甚至亵渎了您的先祖……那些曾经也生长、生活,并且死在这栋宅邸之中的……您自己的血脉亲人,是吗?您亵渎了他们的灵魂。”
说到这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变得更加黯淡了一些,就像是这位巨面者也对微面者的亲情感同身受一般。
“我无法理解您。”杜尔米就说,“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何必理解您呢?谢天谢地,这世上终究有我永远不想了解的一些层域,这让我还能对这世界的力量抱有一些希望!”
他拍了拍手,就像是爽快地甩去了那些木偶的丝线带给他的奇异触感。有点儿恶心,他觉得。
他并不喜欢拨弄别人的灵魂,好像拨弄别人的灵魂就能显得他有多高贵一样……那是他本来就做得到的事情,连力量都不过触手可及——谈何高贵!
“……哦,您可能也在怀疑,为什么您不能离开这具躯壳?”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提到了这个问题,“我很理解您的不敢置信,毕竟我确实也认识一位木偶大师……可能不止一位,毕竟我甚至认识【偃偶】。
“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觉得您能逃离?我知道木偶大师可以在不同的木偶之中转移自己的灵魂与意识,可您为什么会以为,我会同意您这么做?
“是的,您这么理解才算对,因为我干涉——踏足了您的层域。应该说我践踏了您的层域……什么?我用的词过于粗鲁了?我就是践踏您的层域了,怎么了?您甚至践踏了他人的生命,而我不过践踏了您的层域!”
杜尔米说的理直气壮。
他伸手拨弄着艾德蒙·菲尔丁身上的木偶丝线,百无聊赖地以为这世上最荒诞的一件事情,便是将生灵变作非生灵。
他不想听艾德蒙·菲尔丁说什么话。徘徊在这间炼金实验室的亡魂们会将一切真相都告诉杜尔米,他们甚至比杜尔米还迫不及待,话语乱糟糟的——有些甚至只剩啼哭。
杜尔米心有戚戚,他想,只有在这样两个时刻,人们才能如此心无旁骛地哭泣:他们的出生,与他们的死亡。
“……所以,还是政务署,怎么样?”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儿大惊小怪,“您可是在克里斯琴犯下了这些案子,要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过来逮捕您,我都不会惊讶的!
“您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回来的事情吗?什么,您不知道?哎呀,这样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总算是找到一个比我还无知的家伙了——可他回来了,那位【帝皇】回来了!”
他故意恐吓他,语气变得低沉、变得冷酷,变得冰冷而高高在上。
他说:“迟早有一天,人们是会受到审判的。那或许不是别人来审判你,而是你内心的恐惧来审判你。”
艾德蒙·菲尔丁面色惨白,或许是因为那高居天空的、永远空空荡荡的【帝皇】的宫殿,竟然也有一天亮起了灯火;又或者,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前半生与后半生,也同样是巨面者眼中的笑话。
——笑话!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一个笑话,包括他自己。
“……再说了。”杜尔米突然又换了一个语气,煞有介事地嘀嘀咕咕地说,“您可是犯下了那么多的案子!这些线索和证据都需要政务署来梳理、整合与分析,指不定还得拉上城里的警探们一起。
“我都已经把您扔给政务署了,我也已经把图雅扔给政务署了——作为编外员工,我以为我果真是个合格的帮手,您说对吗?天啊,我都不需要您亲自走去政务署投案自首,因为我会把您送过去的!
“他们真应该给我配备一驾马车才对,哪怕不是运送犯人,也是运送亡者的哀愁啊!”
要是可以,他恨不得将耳旁的那些亡者的呓语也一同送到政务署,那是证人,也是目击者,更是受害者。可恶的【死昼】,竟然扔下他自己跑了,让他只能一个人在此地聆听死者的哭诉!
杜尔米听得心中难过,于是忍不住踹了艾德蒙·菲尔丁一脚。可他瞧着这老头已经如此苍老,又只能踹得轻一点儿。他担心这家伙甚至活不到审判的日子……真是可惜,人们竟然会希望一名罪犯活着,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快点去死。
“唉。”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我听了许多个罪状了,无非就是死亡、死亡与死亡。大多数凡人不在乎你拿他们的血肉去炼金——反正你也炼不出金子,对吗?
“只是你走了错的路……一开始,你还愿意花钱去购买那些过世之人的肢体,后来你发现花钱雇人去杀来的更快,再后来你更是开始挑挑拣拣,连死亡都不够满意,还要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选的死亡!”
杜尔米站在那儿,幽绿色的眼睛却燃起了森然的怒火。
他冷笑说:“好啊,先生,现在让我来告诉您:而您也不过是一个平庸落魄的罪犯,您以为自己格外高尚、格外优渥,因而能够决定他人的生死与性命,甚至以神秘侧的力量来折磨这世上的其余人——
“可是您错了。因为当您要用那些您瞧不起的、看不上的凡人来充当您的炼金材料的时候,您就彻彻底底地溃败了……是您成为了他们的奴隶、是您成为了野心的木偶、是您成为了欲望的傀儡!
“您将自己一切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那些您鄙夷也漠视的生灵的身上,就像是您花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想要在梦中品尝别人的呕吐物——甚至不是您自己的!”
说到这里,杜尔米咧了咧嘴,有点儿被这话恶心到。
艾德蒙·菲尔丁瘫坐在地上。在杜尔米的眼里,他空空荡荡、宛如木偶一般的躯壳之中——甚至不剩下他的灵魂。
因为他首先亵渎了他自己。
窗外天色微熹。
而政务署的员工与警局的警探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他们赶在了宵禁刚刚结束的清晨,与晨曦一同踏足克里斯琴的土地。他们用力地敲着门,砰砰砰的声响也震骇了这个睡眼惺忪的城市。
琼·赫德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用力地拉开了门。
“——诺曼·菲尔丁,这是一张逮捕令:你因涉嫌谋杀卡里·布朗而受到逮捕!”
第576章 凌晨时分
是政务署告诉了警局的警探们,诺曼·菲尔丁杀死了卡里·布朗。
他们也没有说这个消息的来由与证据,但见多识广的警探们当即就恍然大悟,认为这多半是某种神秘侧的调查手段。
说实话,甚至还有警探想到了那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因为当时在菲尔丁家族的宅邸之中,正是这名绿眼睛的侦探坚持声称诺曼·菲尔丁以及那位菲尔丁夫人身上也有嫌疑——如今,神秘侧的消息也证实了一点。
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他们需要证据。神秘侧或许已经给出了答案,但人们依旧需要在真理侧寻找印证。
克里斯琴的警探们自然有属于自己的骄傲,这种骄傲体现在,他们可不在乎那些狗屎贵族。他们可能会畏惧权势、也可能会向往金钱,但要是某个贵族是板上钉钉的凶手,那他们绝不会徇私枉法。
因为他们也隶属于这座光荣而辉煌的城市,是几百年前的安德烈·法涅斯亲手赋予了他们这项高尚的职责。
他们无非就是要找到一个证据,起码是一个将诺曼·菲尔丁与卡里·布朗之死联系在一起的关键线索。
可惜的是,当初命案发生的那一天,他们没来得及全面清查菲尔丁家族的宅邸,恐怕是让诺曼·菲尔丁销毁了一些证据。他们现在只能从别的方向来调查了。
他们一头栽进了这个案子;并不是所有的警探,只是少数几位,因为这庞大的城市里总有其他的案子一并发生。
直到这一天,有一名年轻的、固执的警探突然抬起了头,大声惊呼:“就是这个!各位,我发现了这案子的线索!”
那是什么?
那是二十年前,一家炼金作坊的火灾。
那场大火将那个炼金作坊付之一炬,连同一名炼金术师及其两名助手都葬身其中。这是个老案子了,人们无非只是记得,那位炼金术师有着相当厉害的一门手艺,可以从矿石、植物之中提取颜料,深受艺术家的追捧。
二十年前,菲尔丁家族赞助了这个炼金作坊,从这门颜料生意里头赚得盆满钵满。这年头,贵族也开始跟商人协作,在时代的浪潮之中攫取金钱和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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