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唤醒一个沉眠的生灵?
巨大的噪音、混乱的声响、永无止境的啼哭与呐喊,乃至于——把卧房炸了,那【梦钥】总不能继续睡了吧?
杜尔米扯了扯唇角,心里想,莱拉女士知道【虚无边境】想要做什么吗?
本杰明便说:“我的一位老朋友提醒了我……哦,祂也是来自深海的一只怪物,或许比我苍老一点,也可能比我年轻一点,这事儿我也记不清了。总之,祂提醒我,【虚无边境】一直将自己称作【桥】。”
什么是“桥”?
【虚无边境】意图在现实世界与虚幻地带架起一座桥梁,用以沟通世界的两边。他们希望人们能够直接抵达梦想的世界,梦想的世界也可以直接联通现实。
简单来说,他们希望真实与虚妄如一。
……说老实话,杜尔米其实不太能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做法。因为他不清楚人们怎么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哪怕是他最疯狂、最狂妄的那时候,他都会被外域与帷幕砰地一下扔回现实!
好吧。杜尔米悻悻想。人们可能也无法理解他。
有的人或许情愿沉浸在虚幻的梦境之中,不去思考自己苦痛的现实;而有的人或许在平庸的现实呆得腻了,所以也想去体验一下灿烂的美梦或离奇的噩梦。
那么,阻碍【虚无边境】变成【桥】的最大问题,究竟是什么?
是真理侧的坚实吗?但说句实话,真理侧与神秘侧本就是贯通了整个世界的两端,而并非完全割裂的不同地带。【虚无边境】反而是连神秘侧都要敬而远之的疯狂之地。
是人们的抗拒吗?显然人们也不是那么抗拒。
是力量的差距吗?但【梦钥】反正慷慨地赠予人们力量,并将一切梦境都敞开地摆放在人们的面前。
……因此,是【梦钥】。
【梦钥】沉眠在【虚无边境】,巨大的磅礴的层域将【虚无边境】彻底挡在了梦境的背后。人们如何能穿过那永无止境的梦,去抵达这世界真正的边境啊!
【虚无边境】非得将【梦钥】唤醒,才能让自己成为【桥】。这就好像桥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他们必须得将这块巨石搬走,人们才能畅通无阻地通行在这座桥上。
这是一种……甚至是客观的阻碍。寻常人可不能像杜尔米这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穿过不同的层域。
因此【虚无边境】要在【乡】之中制造巨大的声浪,无论是什么话题、无论是什么立场,他们必须要惊醒那位沉眠的神,起码让祂动弹一下!
选中亚玛利埃之歌,无非是因为炼金术、还有亚玛利埃那座神秘的城池,本质上戳中了这个时代的人们的欲望——不管是凡俗世界的财富,还是神秘侧的力量。
……可是人们不该惊醒【梦钥】!
那沉眠的神守住了一个秘密、看守着一把锁。若是祂醒来,世界也会随之崩塌!
杜尔米有点儿匪夷所思了。一方面,他不觉得【虚无边境】的这些小伎俩能够惊醒【梦钥】;可另外一方面,他又觉得如今的世界岌岌可危,总不能真的放任【虚无边境】这样的搅动风云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开始头疼了。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只觉得这个世界的神秘侧有点像是一个网兜:这里也是窟窿、那里也是破洞!
而且,杜尔米简直能够确信,在【虚无边境】的成员之中,一定也混着不少教团的成员!
因为这跟那位老主祭的说辞差不多。事实上,那位老主祭也是要杜尔米去追寻【梦钥】的道路、去抢夺【梦钥】的力量——让他唤醒【梦钥】,去重新开启那场未曾结束的神战。
一把钥匙,究竟能看守一个怎样的秘密?
……所以这个世界现在是怎么回事?
安德烈·法涅斯突然回到了自己的宫殿;【虚无边境】想要惊醒沉眠的【梦钥】;克里斯琴将要选出新一任的市长;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迫在眉睫;来自雾兰的谈判队伍将要抵达利文斯通……
哦,还有,一位炼金术师与一位木偶大师,正要在克里斯琴缔造一场奇迹!
“神啊,倘若这世上还有神的话……”杜尔米喃喃自语,“不必再等待了,快点解决这些麻烦吧。”
他等不及了。他受够了神秘侧的窥视与疯狂、图谋与篡夺,他要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一切——即便是最简单、最朴素的办法,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天真与可笑。
因此杜尔米望向本杰明,若有所思地说:“您说,炼金实验的玻璃烧瓶算不算是一面镜子?”
他能不能借由【海镜】的力量,直接找到那位炼金术师?
——反正大家都是玻璃,有什么差的!
第574章 不是自己
什么是炼金术?
说到底,炼金术也不过是将“低贱的金属”炼成“高贵的金属”的技艺。
所谓“金属”,全都不过是“金子的附属”。除却黄金,这世上的任何一种金属都只是附属品,在黄金的光辉之下黯然失色,很难为漆黑的宇宙增光添彩。
偶尔,他行走在人世间,会感到一种飘飘然的、居高临下的,甚至相当优渥的俯瞰之感。
他以为这些人类实在愚蠢、实在嘈杂,像是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晕头转向,压根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也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生活在这个世界。
或许人类从来也没有活过。那些死去的人们,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他们曾经活过?
或许那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活人的妄想,在他自己的层域之中,有家人、有朋友、有过路的陌生人、有无关紧要的邻居。那是为了让他自己的层域变得丰富、变得满满当当,所以才会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的幻象。
但是到了最后,那一切的白日梦都随着人们自己的死亡而破灭了。
这世上没什么活着的人,绝大部分人都死了,死在无人铭记的时光。这世上永恒的东西太少、脆弱的东西太多,连人的灵魂都或许从来不存在。
……黄金。
人们说,与那些活泼的金属相比,黄金简直就是一块敦实的、永恒不变的、金灿灿的石头。哦不,石头是很脆弱的,但黄金永远熠熠生辉。
而他曾经也走过许多人的人生,听闻他们琐碎的生活、无知的贪欲、疯狂的野心、无聊的抱怨。他想着这些人也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比其他人高贵、即便他们自以为高贵;不比其他人优秀,即便他们自以为优秀。
他给这些人贴上了不同的标签,给出了不同的分数,又或者定义了不同的结局。于时光之中,他观摩着他们的生活、思索着他们的故事,并且目睹着他们的结局。
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奇。无论人们得到了怎样的故事,他都不为所动。
他有他自己想要得到的目标,也有他自己想要收获的结局。说到底,他不觉得人们的生活有什么错,他只是觉得人们如此无知——生活在生活之中,却永远不会抬起头。
而他抬头望向了那璀璨的星空。
人们说黄金是宇宙缔造的奇迹,一颗星星也不过拥有如此稀少的黄金、如此罕有的贵金属。可是,宇宙?什么是宇宙?他压根不明白。
他见过那些神神叨叨的占星术师所画下的星图,看起来挺漂亮的,可他们果真能飞到天上,去触碰那些亮闪闪的星星吗?人类做得到吗?
他也跟那些神神秘秘的、风评不太好的魔法师们有过交谈,听他们如何运用那些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占星知识,去预测一个人的命运,或者预测明日的天气。
哈!他觉得预测天气比占卜命运更好,因为前者是世界的命运,而后者只是人类的命运。人类如此渺小,如何与世界的命运相提并论?
这就是他的想法。他觉得世界是大的、人类是小的;而他自己是大的、其余人是小的。
因而他经过人们的故事,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地点评一番,但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他只是评价他们!他甚至不会干扰他们的故事、更不会刻意去伤害他们。
只不过,倘若有需要,他也会按照自己的想法……
……是什么时候,他惊觉自己错了?
是因为他人的故事震撼了他?是因为城市的命运困扰了他?是因为世界的路途如此漫长遥远,以至于让他绝望了?
不,不不不,都不是。
只是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清晨,他站在镜前,突然发现自己的鬓角多了一根白发。
他老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那么老,只是稍微有些苍老的迹象。
很好,他看不顺眼的时光终于找上门来,要一根一根拔掉他的牙齿、染白他的头发,在他本该光滑的皮肤上刻下烙印,在他原本灵活的关节中卡入痛楚……要夺走他自以为高贵与优渥的灵魂!
他才终于仓促地意识到,这世界没有给人类留下多少日子,每一天、每一年,都有着各自的意义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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