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克里斯琴使用的建造材料的来历就有些模糊了。从谢兰的其他地方运输过来是一种可能,但毕竟路途遥远;更有可能的做法还是从克里斯琴附近直接开采、运送到建城的地址。


    或许那些材料就来自于克里斯琴北面山川之中,比如迷宫山,这是最方便也最快速的办法。


    但这个结论却让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结论本身,还有那座遗迹的位置所昭示的某种可能性——或许在一开始,安德烈·法涅斯就将那片山川用作一个巨大的、阴森的亡者沉眠之地。


    人们掏空了那座山,用来建造一座城市;又将这座城市遗忘的人们,送去那片空荡荡的山腹。


    只是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之前在调查那个炼金术师买凶杀人的案子的时候,政务署署长曾经告诉过他,人体内流动的鲜血,便可以算作是“流动的水”。


    那么,克里斯琴建城时使用的土壤、石料,尤其是出自北方迷宫山的那些原材料,是否可以算作是“厚重的土”?


    “火”与“气”又从何而来?


    幕后黑手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收集了他所需要的,炼金术的四大元素?


    这个念头简直让杜尔米吓了一跳。因为他意识到,克里斯琴现在果真像是放置于熊熊烈火之上,只等待着熔化与蒸发、升腾与凝聚。


    或许,早在他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前,这场炼金实验就已经开始了。


    阿普里尔又说:“事实上,我非常不能理解的一件事情就是……导师曾经告诫过我,说迷宫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让我平常绝对不要去往那里。


    “可是,他却自己率队在假期的时候去往了迷宫山,还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个遗迹。詹纳教授虽然脾气急躁,但绝不是莽撞的人……他怎么会这么着急?”


    这其实也是杜尔米困惑的一件事情。遗憾的是,在迷宫山,他并没有听见詹纳教授死后的呓语。


    于是他思考了一阵,突然问:“女士,请原谅我的直接……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偃偶】的力量吗?”


    阿普里尔下意识点头,然后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杜尔米摊了摊手,“我的确产生了这样的猜想,因为正如您说的那样,詹纳教授的表现并不像是平常那样……而这是假期,像您这样熟悉他性格的人,可能恰巧没有参与这次行动。”


    人们只是被“詹纳教授”这个表象、这个身份所欺骗,因此下意识相信了他的话。


    只不过,就考古队员们讲述的话来说,詹纳教授直接带领所有人进了遗迹的坑道——这压根不合理吧?


    “……可是……”阿普里尔几乎有些颤栗,“为了什么……?”


    杜尔米沉吟了片刻。现在说迷宫山的遗迹里藏着【偃偶】道路的高等阶偃偶……这听起来有些吓人了。


    不过杜尔米认为这个猜测是有可能的,或许是一位木偶大师观察到了迷宫山的特殊情况——可能并非知晓那里头是什么东西,而仅仅只是注意到人们有去无回、留下无数断肢残臂——所以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去一探究竟。


    在神秘侧,类似这样找寻质料的做法,可以说是屡见不鲜。人们不就常常去往【乡】寻找梦境的质料吗?


    而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就是个合适的人选。劳德大学建校没多久,根基一般、背后无人,很难调查神秘侧的力量;詹纳教授自己也是个孤僻的小老头,没人在乎他的生死存亡。


    杜尔米再次遗憾起来,他看见詹纳教授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倘若詹纳教授当时还活着,那么杜尔米起码能看看他身上是否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藏着一位蠢蠢欲动的炼金术师,以及一位心怀叵测的木偶大师?


    联想到图雅提及的【奇迹】的力量,杜尔米简直郁闷了起来——他看克里斯琴这宵禁的结果也不怎么样啊?怎么神秘侧的力量仍旧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座城市?


    当然,杜尔米很清楚,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真正压制神秘侧的力量,因为连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是神秘侧的一员。


    阿普里尔彷徨并且动摇了起来。她确实知道【偃偶】的力量,她也知道这是【帝皇】的副神,她也同样知道,一位神明不可能决定信徒的好坏;换言之,无论是什么神明的信徒,人类都有好有坏、有善有恶。


    可是、可是……那是【偃偶】!那是【帝皇】的副神!安德烈·法涅斯却放任这样的力量在克里斯琴作恶吗?


    阿普里尔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想法。


    那可能不是愤怒、也或许不是悲哀,而仅仅只是一种深刻的——彷徨。


    “……女士,您还好吗?”杜尔米试探着问,“我知道,这可能是有点儿让人难以接受,但神秘侧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面对神秘侧的力量,并且意识到神秘侧的风险……我认为这才是真理侧对待神秘侧的第一要务……”


    “没什么。”阿普里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调了一遍,“我认为这没什么。”


    “……真的?”


    “我认为这就是世界的一种模样、一个组成部分。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无能为力,就好像我们永远无法改变历史一样。”阿普里尔低声说,“就好像我们永远无法改变死亡一样。”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沉默了。


    因为他下意识想用神秘侧的理论来反驳这个定论,但随后他才意识到,这里是真理侧。


    在真理侧,历史当然是不可能被改变的、死亡当然是不容辩驳的。不可更改的东西,才足够沉重、足够令人敬畏、足够坚实与稳固。


    “您说得对,女士。”最后杜尔米说,“请容许我向您表达敬意,您点醒了我。”


    这回轮到阿普里尔略微诧异地望着杜尔米了。最后他们全都笑了起来,为那短暂的、真理侧容许他们安歇的余地。在这里,光是他们自身的重量,就足够让他们沉甸甸地立在大地之上。


    杜尔米就说:“至于【偃偶】的事情……这是我的猜测与我的推论,就如您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位侦探,而摆在我面前的是又一场凶杀案。”


    阿普里尔想到杜尔米拜访孤儿院的事情,以及那之后玛杰里阿姨魂不守舍的表现……看来这位侦探手里真的有不少棘手的案子。


    不知道为什么,与杜尔米聊了这么几句之后,阿普里尔的心态竟然放松了一些。


    这或许是因为她意识到,神秘侧也不是什么完全不可知的混沌地带。她早就听说过【偃偶】的力量,只是……只是克里斯琴将她一直安然无恙地保护在凡俗世界,才会让她在偶然凝望神秘侧的时候,骤然感到绝望与焦躁。


    因而她向杜尔米道谢,并且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参与到往后的调查之中,因为她终究是个凡人。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悲伤,因为她同样知道——神秘侧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么,女士。”杜尔米就好奇地问,“您对您的未来有什么规划呢?还是继续学习历史知识,未来走上学术的道路,还是说做点别的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阿普里尔坦诚地回答,“如今詹纳教授意外过世,恐怕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导师……能够顺利从劳德大学毕业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或许我会继续给古董商店打工,然后继续给玛杰里阿姨帮忙,照顾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无论如何,我想我不会窥探神秘侧的故事,只是尽己所能地完成自己在凡俗世界的生活。”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心里头有点儿古怪地琢磨着:阿普里尔给本杰明·诺普当店员……这好像无论如何都算不上真理侧的范畴吧?


    杜尔米就体贴地提醒阿普里尔:“既然您的目标只是毕业,那说不定找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帮帮忙就行了,无非就是一个历史课题、或者一件有来历的古董。”


    阿普里尔:“……”


    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反驳说她的论文课题绝非如此,还是应该怀疑她那位雇主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历……


    最后她释然地意识到,杜尔米说的是对的——历史无非也就是那么回事,仅有切实存在的古董才能证明一段历史、仅有真正的亲历者与见证者才会真正铭记那个故事。


    很多年之后,人们或许也会遗忘詹纳教授、遗忘发生在迷宫山的那场血案;但是阿普里尔永远不会忘记。


    再者说,以谢兰历史这般混乱模糊、黯淡不明的模样,人们只要稍微有所发现,那就足够留下一个惊世骇俗的历史课题了——起点是一无所有,往哪儿走都是应有尽有。


    “至于詹纳教授的事情……”杜尔米侧过头想了想,“既然现在迷宫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么幕后黑手多半也会坐不住的。女士,您需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请立刻去找本杰明叔叔……哦,就是那位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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