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为了她的导师,即劳德大学历史系的詹纳教授的死讯,才特地返还学校的。本来这是今年的年中假期,阿普里尔是不必回校的;但意外与厄运总是接踵而至。


    坏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一旦踏足校区,阿普里尔就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的氛围,那让她想起了自己养父母去世时候的感触。


    詹纳教授无亲无故,因此只能由学生代为处理后事。阿普里尔本身是因为年纪尚轻、刚刚研习这个专业没多久,所以才没有参与这一次的考古勘察。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成了最后收尸的那一个。


    她是离得最近、来得最快的一个,因而她很快就见到了詹纳教授不成人形的尸体。那一瞬间,阿普里尔被巨大的震惊、惶恐还有悲哀淹没了。


    她想她可能早就知道谢兰的历史是一种危险、疯狂的东西。可她最为尊敬的导师,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人们说詹纳教授是个古怪的小老头,脾气暴躁、性格粗鲁、谈吐直白;但是在阿普里尔心中,她的导师是个坦率、温暖、直来直去的人。


    在阿普里尔的养父母去世之后,詹纳教授曾经与阿普里尔长谈半日,劝慰她想清楚自己之后的道路、并且永远不要辜负家人的支持与鼓励。阿普里尔痛定思痛,才逐渐从悲伤之中走了出来。


    但事到如今,那个曾经安慰阿普里尔、告诉她死亡也不过是一次崭新的旅途的人——他自己也步入了死亡。


    阿普里尔强忍着悲痛处理了詹纳教授的后事。在这个过程中,她得知了更多的细节:政务署接手了考古团队以及那个遗迹的后续事务,并且也是政务署将这些考古队员的尸体送回来的。


    从人们的窃窃私语之中,阿普里尔意识到,是有一位过路的神秘侧人士——十分强大的神秘侧人士——帮忙解决了那个遗迹的问题,并且让这个团队的一部分人幸存下来。


    然而遗憾的是,死去的教授与学生也并不少。这对于劳德大学来说是一个深重的打击。


    阿普里尔甚至经历了一次政务署的问话,关于詹纳教授究竟是如何发现那片遗迹的问题。阿普里尔对此事一知半解,按照詹纳教授自己的宣称,他是有一次独自外出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那个遗迹。


    政务署员工似乎对这样的说法并不意外,只是稍作记录、就此作罢。在他们看来,如今人已经死了、遗迹的问题也已经解决了——更早之前的事情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阿普里尔却暗自留了一个心眼。她意识到,这意味着詹纳教授的死亡可能另有隐情……或许,是某种神秘侧的力量,或是知情者暗中的引导与指示,让詹纳教授发现并且葬身于那个遗迹之中。


    阿普里尔知道自己可能无法为詹纳教授复仇,但是无论如何……


    真相就在那里。


    詹纳教授的葬礼最后是在劳德大学进行的,出席者众多,气氛十分压抑。


    葬礼上还出现了一些混乱,一位同样死在那个遗迹的教授的家眷闯进了葬礼,并且崩溃地大喊着、大哭着,指责詹纳教授才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校方出面安抚了这位悲痛的亲属。但一切已成定局。


    阿普里尔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儿,没有力气去指责那位闹事的人,但也没有办法为詹纳教授辩驳。死亡已经发生了,活着的人只能活着。


    “……节哀,女士。”


    阿普里尔·格雷抬起头,看见一个眼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站在她的面前。她略微荒谬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又猛地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她磕磕巴巴地说:“先生……您、就是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预感。她只是想到古董商店那个神神秘秘的店主,还有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气定神闲的气场……还有孤儿院里他自称侦探、自说自话的表现……


    那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让她意识到,杜尔米出现在詹纳教授的葬礼,不可能是一次巧合。


    在迷宫山的遗迹,那位解决了危机、拯救了考古队员的神秘侧人士……


    “嘘。”杜尔米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眨了眨眼睛,“看来你猜到了,女士……好吧,最近的克里斯琴可真是不太平。等葬礼结束,咱们聊聊,怎么样?”


    阿普里尔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在此之前,她两次遇到这位先生,但都选择了不管不问——无论是在古董商店还是在孤儿院,她都不去好奇他的目的、他的来意,就如同她不去好奇克里斯琴的夜晚一样。


    可是如今她已经孑然一身,养父母已经过世、导师也同样过世,身世浮沉、前途未卜。即便前方有再多的迷雾与危险,又能比现在坏多少呢?


    ……詹纳教授一定比她更了解一个历史遗迹的危险性,也更了解如何应对这些危险。可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在迷宫山的那个遗迹,甚至是头一个死的?


    “没问题。”阿普里尔眼睛也不眨,干脆利落地回答。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克里斯琴的酷暑难得减弱的片刻凉爽,却让所有参加葬礼的宾客们心中平添一抹阴霾。他们挨个走过詹纳教授的棺椁,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与亡者告别的时刻。


    往后,生者与亡者将背道而驰、走向各自的远方。


    阿普里尔在树荫下找到了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他靠在树上,姿态随意又潇洒。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劳德大学的建筑,还有过路的无数人。


    每当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掠过旁人的时候,人们或许都不自在地、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束手束脚的感觉,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庞大的阴影所覆盖。


    可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自己的眼睛,好似那一次的注视也不过是他无意识的一缕走神。


    “……奈特先生。”阿普里尔与他打了个招呼。


    “哦,我真不习惯别人这么喊我。往常,人们都是这么喊我爸爸的。”杜尔米开了个玩笑,“就叫我杜尔米吧,女士,我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阿普里尔却习惯了保持敬畏。不过她尽可能让自己放平心态,因为她知道这场谈话将会无比重要。


    克里斯琴的雨水冰冷又漠然,如同克里斯琴的盛夏一般酷烈又直接。


    “我从没来过劳德大学。”杜尔米选了个普普通通的话题,“在这儿上学的感觉怎么样?”


    阿普里尔不太确定地看着杜尔米,最后迟疑地回答:“或许……只是上学?跟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哦,劳德大学的建校历史还比较短,所以教授与学生的关系十分融洽,有时候甚至像是朋友一样相处。”


    “这样挺好的。”杜尔米就说,“我父母曾经也希望我去上大学,甚至像他们一样走上学术道路。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想:哎呀,爸爸妈妈,你们可别为难你们的小杜尔米啦!”


    阿普里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问:“杜尔米,你的父母是学者?”


    “对,没错,他们两个都是。”杜尔米回答,“一个学历史的,一个研究文献的。他们可真是般配,对吗?很多时候,他们还能给彼此的课题帮帮忙呢。”


    “……那很好。”阿普里尔喃喃说,“在前行的道路上,他们永远不会孤独。”


    杜尔米便邀请阿普里尔来一场雨中漫步。在雨中,他们将讨论这座城市、讨论那些亡者,并且讨论旧日的历史。


    “詹纳教授从没跟你提过那个遗迹的事情?”


    “不,导师提到过一些。”阿普里尔低声说,“但是,他认为我还不足以应付前期复杂环境的勘察,所以只是让我整理一些资料文档,等遗迹那边的开发进入正轨了,我再参与进去。”


    “他跟你提到过什么?”


    “……法涅斯王朝。”阿普里尔陷入了回忆,“导师认为这个遗迹与法涅斯王朝有关。那是克里斯琴北面唯一的山川,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为什么这样说?”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率兵在那里与敌人作战,或许克里斯琴建城的许多石料都是从迷宫山开采的,或许这座山川曾经在敌人进犯时捍卫了克里斯琴的存续……多半是因为这些因素。”


    杜尔米对于这些事情也并不意外,他就是有点儿好奇阿普里尔提到的一件事情:“石料?你是说……比如克里斯琴的城墙?”


    “是啊,城墙,还有道路,甚至还有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阿普里尔想了想,还是补充说,“不过这些事情并没有明确的记录,只是历史学家的一些猜测。”


    克里斯琴是人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城市,建造的过程之中当然需要数量庞大的原材料,比如木料与石料,还有各色各样的建筑材料。


    这就好像波尔普恩是一座悬崖岩石之城,而这座城市本来就倚靠在塔拉山脉的怀抱之中,其使用的巨大岩石的来历也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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