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历】的眼里,时光当然是一条直线,一切都收束于这条直线。对祂来说,时光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那些不同的治世、不同的时光,都不过是这个故事的一种可能性。


    祂愉快地畅想着不同的可能性。即便凡人的生活与命运会随着祂的畅想、祂的规划、祂的猜测,而变得动摇波折、而变得颠沛流离——祂压根不在乎。


    而祂最后只是想收获一个圆满的、完整的故事。法涅斯王朝是祂曾经喜爱的一个情节、一个段落,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高潮部分。可遗憾的是,这段剧情竟然断在了这里,难以收束前前后后全部的故事!


    于是祂开始懊恼、开始迟疑,开始认为自己不应该定格这段故事、这个王朝;又或者说,祂认为是时候洗去法涅斯王朝的烙印了,在法涅斯王朝已经倾塌的三百年之后。


    祂认为世界可以迎来一个崭新的故事——与法涅斯王朝无关。


    “……祂大可以试试,看祂是否能抹去法涅斯王朝存在的过往。”埃默森冷笑起来,“那是神战的结局,也是那个时代的结局。祂的力量只剩下时光与历史,而历史之中只剩下法涅斯王朝!”


    莱拉女士静默地凝望着克里斯琴。


    偶尔,这位梦境的神明也会陷入沉思,并且惊觉这世上的无数人都在做关于法涅斯王朝的梦。那或许不是法涅斯王朝本身,但已经是那个恢弘的王朝的一抹浮光掠影。


    她就轻轻一叹,无可奈何地说:“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呢?”


    埃默森并不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尽管他的态度可以代表安德烈·法涅斯的态度。于时光之中,祂们需要等候那位【帝皇】的回音,还有终局。


    【时历】的微妙态度会影响【记录者】的态度,也会影响其副神的立场。从现在克里斯琴的混乱局势来看,接下来的事情恐怕不会给这座城市带来什么好结局。


    因此,莱拉女士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最好做点什么……真的只是追杀教团成员,而对现如今的世界不管不顾吗?


    “我不知道。”埃默森干脆利落地回答。


    “你不知道……?”莱拉女士正要说下去,却猛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好似发生过一遍,于是她匆匆换了个说辞,“你多久没有跟安德烈·法涅斯联系过了?”


    埃默森挑了挑眉,语气相当平淡:“我为什么要联系安德烈·法涅斯?”


    那就是他,至少也是曾经的他。他很清楚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与立场,也非常清楚安德烈·法涅斯现在在做什么。


    至于他为什么会“不知道”……这纯粹是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为安德烈·法涅斯决定任何事情,就好像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因此他只能“不知道”。


    非要说的话,他的立场是【偃偶】。他不在乎安德烈·法涅斯的存亡,也不在乎法涅斯王朝的存续——立于光明之中的【帝皇】会倒下,藏于阴影之中的【偃偶】不会倒下。


    “……那他进展如何?”


    “你可以去问【时历】。”埃默森浑不在意地说,“祂才一天到晚盯着世界的进展,我可不在乎。”


    莱拉女士:“……”


    【时历】想杀死安德烈·法涅斯,于是她来问埃默森;然后埃默森让她去问【时历】是吧?


    哪怕莱拉女士自己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她也已经受够这群神明了!


    因此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当然也不在乎!你们死了还是活着,我都不在乎。无非只是身为神明的你们死了,而身为层域的你们还在!千百年之后,人类也还是无法摆脱你们!”


    “你太心软了。”埃默森不为所动地指出,“正如你说的那样,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法涅斯王朝也仍旧存在。哪怕【时历】重又书写了那段过往……人们也仍旧使用着谢兰的语言。”


    “那可能就不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功劳了。”


    “安德烈·法涅斯不需要这样的功劳。”埃默森冰冷地说,“他是个失败者。”


    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帝皇】的宫殿静得出奇、冷得彻骨。她怅然地以为她果真太像是一个人类了,在尘世之中翻滚了那么久,也沾染了人的气味。


    “……那么。”她放轻了声音,“你对克里斯琴也无动于衷了吗?”


    她竟然来恳请他拯救这座城市。她明明只是侧身坐在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在梦中遥望着人世,永远无法真正抵达那座城市的凡俗那面;可她竟然来恳求他!


    “克里斯琴不会倒下。”


    “可如果安德烈·法涅斯倒下了……”


    “如果安德烈·法涅斯倒下,克里斯琴就随之倒下……那克里斯琴就不配成为克里斯琴。”


    莱拉女士难以置信地望着埃默森,不明白安德烈·法涅斯为何能如此无动于衷地面对这座由他亲手建立的城市。他给予它辉煌、也恩赐它毁灭。


    “……别忘了,我终究只是【偃偶】。”埃默森也轻轻叹息,“我不是木偶师。”


    他可能有千百种办法解决克里斯琴目前的困局。


    可那仅仅只是为了克里斯琴、仅仅只是为了这座城市。因此那毫无意义。


    人们可能会遗憾、可能会懊恼,可能会悲哀于这座辉煌的城市竟也在短短数百年间就从历史的舞台之上退场。但谢兰已经埋葬了无数的城市、无数的国度;人们不能永远沉湎于往日的灿烂。


    因此,埃默森给出的答案非常简单:他不会拯救克里斯琴,自然,他也不会拯救安德烈·法涅斯。


    况且……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埃默森淡淡说。


    “……所以?”


    “旧的王该死了。”埃默森语气冰冷,“旧的神该死了。”


    “你说杜尔米?”莱拉女士啼笑皆非,“你怎么不去问问杜尔米的想法?你就这样擅作主张,认为安德烈·法涅斯应该主动为杜尔米让出道路……也就是说,你竟然同意【时历】的想法吗?”


    “不,我不同意。”埃默森因为莱拉女士的这个猜测而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好像他跟【时历】达成一致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我只是以为,【帝皇】继续存在一天,这个世界就永远无法摆脱安德烈·法涅斯。”


    这是当然的。因为人们只承认那一位【帝皇】。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即便法涅斯王朝崩塌了,安德烈·法涅斯也仍旧在。多少克里斯琴人仍旧企盼【帝皇】能够俯首、能够重新庇佑他们,能够重新让谢兰的土地响起法涅斯王朝的欢歌!


    但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世界发生了巨变、时代也翻涌起新的浪潮。在法涅斯王朝崩塌的那个时刻,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且下定了决心。


    他会亲手建立这个王朝、也将亲手覆灭这个王朝;新的故事,就将从这片废墟之中诞生。


    他的决心比那时光的神明还早了无数年!


    只不过,三百年之后,那些凡人似乎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昔日的帝皇已经为他们决定了接下来的道路,而那起码不会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神秘侧的故事统治了人们太久太久,甚至统治了人们的帝皇。


    ……莱拉女士突然有一瞬的彷徨。她哀伤地意识到,那也不过是一场旧梦。


    世界转瞬即逝、梦境纷纭变换,一杯酒就可以说完一个故事。往后的人们只能目睹结局,而无法感同身受。


    而安德烈·法涅斯与【时历】的想法的确不同。因为【时历】仍在纠缠过往,但安德烈·法涅斯是为了缔造未来。这是祂们最大的差别,但也或许是最微不足道的差别。


    到最后,连神明都殊途同归。


    “【帝皇】的宫殿,不能再高居克里斯琴之上。”埃默森断言,“帝皇之路是人们曾经尝试过的道路,失败了也理应终结了;往后,人们不应该将人与神继续混淆在一块,不应该以为人可以取代神、神可以替换人。”


    莱拉女士一字一顿地说:“而这就是你的决定。”


    “这就是我的决定。”埃默森回复,“正如你也同样沉眠于梦境一样……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的梦……”


    “我的梦就是,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安德烈陛下能选中我的愿望!”


    而杜尔米听闻克里斯琴的白日梦,耐心又细致地梳理着人们的心愿、人们的憧憬,还有这座城市一去不复返的旧梦。要多少年,克里斯琴才能堆砌如此之多的白日梦?


    他笑着说:“说不定呢?说不定此时此刻的安德烈·法涅斯,就注视着克里斯琴、注视着你们的愿望呀!”


    第570章 束手束脚


    阿普里尔·格雷跟古董商店请了个假,说要回劳德大学处理一些事情。


    她那位雇主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很爽快地给她批了假,甚至都没有扣除她的工资。阿普里尔本该因为这事儿而感到高兴的,可她此刻心情沉重,郁积了许许多多的哀伤与不敢置信,因此她甚至来不及庆幸金钱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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