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等待了一会儿,又或许完全没有等待。
他坠入了克里斯琴。
他可能看见了一些片段,又或者聆听了一些呓语。那是世界的呓语,而不仅仅是亡者的呓语。他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好奇地张望着人们的生活。
“……要是今天能吃到烤全羊就好了。”
“还没看完这本书……还没写完作业……”
“好热啊、这个夏天的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想去看海!想去潜泳!想去钓鱼!”
“那片墙皮又翘起来了……”
“怎么又要加班了!”
“妈妈,我好像做噩梦了……”
人们嘈杂又混乱的思绪一瞬间涌进了杜尔米的大脑。记忆锚点兢兢业业地开工,记录着一切受聆听的往事。那可能是如今的克里斯琴的人们,也可能是过去的克里斯琴的人们。
那可能不是梦、更不是白日梦,而只是人们的生活。但人们就是生活在自己的白日梦之中,那是由他们的头脑构筑起来的私人宇宙。
杜尔米偷偷潜入他们的世界,只摘取他们自己都不要的杂乱无章的念头,而不去惊扰他们庞大而臃肿的躯壳。
他就这样路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小的世界。他看到了哭嚎着不想去上学的孩童、看到了幻想着自己一夜暴富的成年人、看到了在病痛中挣扎苦痛的老者。
他也看到了——自己。
年幼的杜尔米·奈特,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在学校里眨眨眼睛好奇今天要上什么课,回了家里就到书房打瞌睡、陪爸爸妈妈一起看书。他抱抱爸爸又抱抱妈妈,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膛:你们看不完的话,我来帮你们看!
他的白日梦是什么样的?当时的他不明白什么是克里斯琴、什么是法涅斯王朝、什么是谢兰。他只知道这是他的爸妈、这是他的城市、这是他的小果树。
他幻想着果树一夜成熟、结出甜甜的果子;他幻想着妈妈今天会做自己喜欢的菜、爸爸会给他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他幻想着——长大之后的杜尔米啊,那个大大的杜尔米,你一定变得厉害了吧、一定变得强大了吧,你一定像是故事里的英雄,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传奇吧!
而大杜尔米路过小杜尔米的世界,聆听他的幻想、他的梦话、他的白日梦;他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地回答:“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啦。”
哎呀,他怎么还欺负这个小小的自己,学了神秘主义的作风!
他便说:“因为那是你也将要走上的道路、你也将要书写的传奇。比起我,你还拥有更灿烂的人生、更丰富的可能性、更遥远的路途。”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至于我……”他笑着伸了个懒腰,“唉,只能幻想着与爸妈团聚的那一天啊。”
他将那个小小的杜尔米哄得睡着了,又有点儿生气外域带走了他往后全部的睡眠。他想他也可以给年幼的孩子们讲一个故事,讲一场梦中的冒险、一次波澜壮阔的旅途、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传奇。
因而他哼着歌,继续行进在克里斯琴的美梦之中。他愿意收藏并且定格这些梦!因为当人们从梦中醒来,他们仍旧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没了这些梦,人们依旧活着;没了这些梦,杜尔米一无所有。
天空之上,那座辉煌却落魄的宫殿,如今尚且高悬。
“……他看起来挺高兴。”
“年轻的孩子自然会因为毫无意义的事情而高兴起来。”埃默森点评,“等到了某一天,他开始觉得这些事情毫无意义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个年轻人了。”
“你这话说的老气横秋、倚老卖老。”
“……我甚至是你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哦,等到了某一天,你开始觉得这些事情毫无意义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个年轻人了。”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只是我与杜尔米想的一样,那些梦是多么璀璨又美好,值得人们永久的珍藏。”
埃默森:“……”
就他觉得这种事情无聊,对吗?
他们正站在【帝皇】的宫殿的边缘,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克里斯琴。
他们望见沉眠的人们、动荡的神秘侧、纷纭沸腾的世界。他们也望见杜尔米东摸摸西摸摸、东看看西看看,像是个孩子一样好奇又热情地探索着一切。
“你可真是放任他。”莱拉女士便说,“你不让我们踏足克里斯琴一步,却放任他去聆听克里斯琴的梦?”
埃默森懒得点评莱拉女士贼喊捉贼的行为,他只是简单反问:“你不也让他在【乡】之中横行霸道、肆意妄为?”说到这里,埃默森甚至冷笑了起来,“你早该告诉他并且提醒他,那是人们的灵魂之乡!”
直到不久之前,埃默森才知道,杜尔米竟然是一直通过灵魂之乡去往梦境之乡的。他觉得这里头铁定有什么问题,要么是杜尔米疯了,要么是莱拉疯了。
莱拉就是这么看守灵魂之乡、神序之树的?她竟然让杜尔米随意在那棵树上乱跑乱跳、允许他薅叶子,甚至还让他通过这样一条捷径——是啊,捷径!——去往【乡】……要是让别的神知道了,祂们多半得气死!
“别这么紧张,埃默森。”莱拉女士心平气和地用了埃默森刚刚的说法,“只是一个年轻的孩子而已,年轻孩子活蹦乱跳,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埃默森暗自翻了个白眼,不禁冷笑——真应该让杜尔米自己来听听这个评价!
当然了,从人类做第一个梦的时候,梦境的神明就已经诞生了。所以在莱拉女士的眼里,或许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年轻的、天真又莽撞的孩子。
埃默森便冷漠地说:“你要知道,你看守着那把锁!”
“我确实看守着那把锁,我也从未想过要解开那把锁,我甚至从没让那孩子靠近那把锁。”莱拉女士叹息一声,“我想,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做的还算不错?”
埃默森在心中呵呵一笑。他琢磨着,杜尔米之所以没靠近那把锁,不是因为莱拉女士阻止了他,而是因为杜尔米压根就不知道那把锁的存在。
要是杜尔米知道了,莱拉女士会不会阻止他去寻觅甚至解开那把锁……这个问题很不好说。
偶尔,埃默森不得不认为,这群正神全都已经疯了、并且已经迫不及待了。仅仅只是在【白日梦】出现的这么短短一段时间里,祂们就全都活跃了起来,好像以前那般的沉寂都是睡着了一样。
埃默森难以评价这种行为,他以为这群神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了,罪魁祸首就是那个……
“……【时历】。”莱拉女士说,“我想,你知道祂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
埃默森一瞬间收敛了一切的表情,淡漠而倦怠地说。
他当然知道。
时光的繁复面孔,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已经目睹并且经历过无数次了。
【时历】曾经也盼望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收束一切的历史、使世界归于法涅斯王朝的统治。然而遗憾的是,无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法涅斯王朝都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
这世上不存在什么永世的王朝,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仅仅只是为世界带来了太平的、宁静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这其实已经不错了,对吗?那可是百年的光阴,象征着好几代人的命运与故事。无数人生活在那个繁荣的年代、生长在那个繁华的王朝,为世界奠定了往后千百年的坦途。
然而遗憾的是,这件事情或许符合了凡人的诉求,却并不符合神明的想法。
【时历】不悦地想,只是一百零二年而已!祂给予他恩赐、准许他斩断那段光阴,认可法涅斯治世为法涅斯王朝,甚至约束着一切的【记录者】都不去窥探那段历史——可那竟然只有一百零二年!
教团是一群疯子,因为他们竟然将更可怖的力量蕴藏在【帝皇】的道路之中;而他们更是一群傻子,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做的荒唐之处。
还有安德烈·法涅斯,他自己也是个疯子、也是个傻子!他竟然真的重走了千千万万个轮回,要不是【时历】最后施予了一丝怜悯,那世界早该毁于一旦了!
因而【时历】对于【帝皇】的不满愈演愈烈。倘若安德烈·法涅斯做不到那一点,那法涅斯王朝为什么还要继续存在?
祂只收获了一种可能性,一个短短持续了一百零二年光阴的王朝;可如果法涅斯王朝不在了,那么人们还可以从过去的千千万万年里,寻找一种崭新、从古老延续至今的希望!
“……祂总是想要一步登天、一蹴而就。”埃默森评价说,“祂总是觉得,从古至今、从头到尾、从初始到终末,一切都可以合于一条道路、归于一种命运。”
莱拉女士叹息一声,低声说:“这是因为,在祂的眼中与在我们的眼中,时光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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