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突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悲哀地叹气。他好像知道杜尔米在说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嗤笑杜尔米这个愚蠢的问题。
可他最后说:“年轻人,这世上没有什么谢兰或者雾兰——这世上,只有谢兰。”
杜尔米一瞬间愣住了。
在冰冷古老荒芜的墓室之中,他突兀地感到一丝寒意。
是啊,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雾兰!
雾兰本质上也不过是谢兰,一切的力量、语言、文化,本质上都来自于谢兰,都是谢兰!雾兰人也是谢兰人,兰介人也是谢兰人,他们都是谢兰!
雾兰不过是人们为那块新大陆起的一个新名字,而这个名字说到底也来自谢兰——雾对面的谢兰。
可杜尔米难以形容自己心中那一抹寒意的由来。他只是从这句话之中听出了一种轻蔑的、笃定的冰冷。似乎雾兰、雾兰人、雾兰神殿,说到底也不过是谢兰的囊中之物。
“……至于【太阳】与【帝皇】……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老主祭的灵魂不知道在这片墓地徘徊与等待了多久。他变得疯疯癫癫,又或者说,是永恒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与他活着的时候相比,死了的他似乎更加张狂与无畏。
“他们不过是失败者!”老主祭冷笑着说,“自顾自给自己冠以帝皇的声名,可他们终究是失败者!无论是哪一个、无论是哪一个……他们都是失败者、永远的失败者!”
“失败者?”杜尔米怀疑地问,“您如何定义失败?那什么才是成功?”
“成功?”老主祭讥讽地笑了起来,“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成功的人,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成功的人神!他们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弊端!非要说的话,他们不过是半神,而非真神。
“他们不过是在一条道路之上走得足够远,就以为自己能够取代这条道路,并且成为后来者的领路人。可他们也不过是失败者!他们都不过是疯子,他们都无法真正打破这个世界的桎梏……”
杜尔米有点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疑心这位老主祭已经彻底疯了,可是他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疯的。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他刚刚不是还在克里斯琴吗?那这里又是哪里?这位老主祭的棺椁究竟葬在何处?
杜尔米只是坠落,而非移动;他只是望见无穷无尽的黑暗遮蔽了克里斯琴。这么说来,他其实还在克里斯琴吗?天上是【帝皇】的宫殿,而地下是教团的棺椁?
真的假的,安德烈·法涅斯竟然愿意让死去的教团成员栖息在克里斯琴的地下?他不是在追杀他们吗?他难道不应该将他们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帝皇之路就是教团的路!”老主祭大声地、几乎凄厉地喊着。
“……什么?”
“你以为帝皇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帝皇之路是如何形成的?”那双浑浊的充满泪水的眼眸凝视着杜尔米,“倘若不是教团的坚持,人类的帝皇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倘若不是教团的坚持,神秘侧早已经统治了整个世界!”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这位老主祭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甚至怀疑这位老主祭是不是死了太久,所以脑子有点糊涂了。
帝皇之路怎么可能是教团的路?
教团的路明明应该是……
杜尔米的想法就断在这里。
因为他猛地意识到,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竟有数位都与教团有关。
可是、可是……杜尔米难以置信。可他以为,既然安德烈·法涅斯正在追杀教团,那么教团理应是【帝皇】的敌人啊!
第561章 若隐若现
首皇、海皇、【太阳】、【工匠】、雪皇、末皇。
首皇自己便是最初的部落首领,是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人类领袖。杜尔米绝不相信他不了解教团的存在。况且,仅有亚玛利埃记叙着首皇的传说,而当初杜尔米也是在亚玛利埃遇到教团成员的,这两者之间绝对存在相关性。
海皇看起来远离陆地、偏安海洋,但是杜尔米之前就知道,海洋神明的来历是“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发源自北地的康古里大河孕育了人类文明的生机,并最终汇入海洋。这其中有一条隐晦的、关于水与生命的关联。
【太阳】最初是首皇的祭司,更是窃夺了“最初之火”权柄的渎神之人。与首皇同理,杜尔米不相信那位祭司不了解教团的存在;非要说的话,杜尔米甚至认为,那位祭司很有可能就是最初之人、就是教团的成员!
【工匠】的情况比较复杂,但至少镜匠的确出身奈特家族,而奈特家族本身就是从北地走出来的最初之人。当初教团成员甚至因为镜匠不愿意将自己的力量交给海洋,而斥责镜匠成了叛徒,这一点足以证明教团与【工匠】的联系。
雪皇本身就是北地的领袖,想必对“最初之人”的传闻烂熟于心。而“维利卡背叛法涅斯”一事更是疑点重重。杜尔米很难不怀疑,教团很有可能就是在暗中作祟,或是意图达成他们自身的目的,所以在整个神战过程之中搅动风云。
至于末皇安德烈·法涅斯……这位更不必说了,现如今都还在追杀教团……说真的,杜尔米其实不太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有明白这两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死不休的往事。
这样一算,这六位帝皇竟然都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地与教团扯上了关系。
更关键的是,倘若杜尔米不知晓教团的存在,那他可能压根不会产生这个想法;事实上就算他知道了教团,他其实也没有将教团和帝皇之路联系在一起。
这简直匪夷所思!教团听起来就是什么神秘的、讳莫如深的存在,而帝皇都是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就人们的刻板印象来说,他们怎么都不可能将这两者扯到一块啊!
但是为了统治这个世界,人们当然不可能只看到光明、当然也必须同时看到黑暗。
……可教团究竟掌握了一种怎样的力量?
杜尔米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为什么无论是凡俗世界还是神秘侧、不管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所有人甚至神都对教团的存在感到耿耿于怀。
要他说的话,教团自己藏身于暗处,那不完全就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吗?人为什么要怕老鼠?
不过他还是笃定地说:“是你们将安德烈·法涅斯推上了帝皇之路。”
“……安德烈·法涅斯。”老主祭的灵魂重复了这个名字,最后他望向杜尔米,语气森冷地说,“你说的,是哪一个安德烈·法涅斯?”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但这都得怪【时历】,您说对吗?”
老主祭诧异地笑了起来,但杜尔米却不知道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的。怎么,难道不就是因为【时历】,安德烈·法涅斯才不得不无数次建立并且摧毁法涅斯王朝吗?
不过老主祭似乎反而因此从无尽的疯狂之中找回了一些理智。他摇了摇头,问:“年轻人,你是谁?”
“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就爽快地回答,“或者您称呼我为【白日梦】也可以。”
“……奈特?”老主祭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是他的后人?”
“我确实也见过那位镜匠,他还给了我一面镜子的碎片。后来,【海镜】也给了我通过镜子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杜尔米却说,“但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你不知道这有什么用?”老主祭将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呵,现在的神秘侧,远远不如曾经了。”
“曾经?”
“神战!”老主祭悲哀又激动地说,“那漫长的、亘古的神战!”
从第一神历到第五神历,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神明的神战!战争才是永恒,和平不过转瞬。
“嗯嗯。”杜尔米乖巧地点头,“所以这有什么用?”
“……你需要一把钥匙……在镜子的背后,去打开祂的秘密。”
“有人给了我一把钥匙。”
“谁?”
“深海的怪物。”
“那就使用它。”
“……我不明白。”杜尔米的语气之中出现了真切的困惑,“您似乎是想要让我去某个地方、解开某个谜团,但我以为您最终的目的跟我并不一样。”
“你的目的是什么?”
“杀死神秘侧。”杜尔米平平淡淡地说。
老主祭的灵魂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猖狂、鲁莽的年轻人。
“我想过复仇、想过拯救世界,想过征服或者踏遍真理侧与神秘侧。”杜尔米略微苦恼地说,最后他轻轻耸了耸肩,潇洒且肆意地说,“后来我发现这一切都可以用简单的词来概括:先把神秘侧杀了。”
“……那么,你就要杀死全部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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